撞墙声一夜响过一夜。“咚……咚……咚……” 固执而阴森。屯子里没人敢睡踏实,家家户户早早熄灯,炕上的人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那催命似的响声。
赵大虎他们四个更是魂不守舍。王二狗开始做噩梦,梦见那只泡白的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脸。李三儿高烧说胡话,一个劲儿喊“不是我”。孙铁柱变得沉默呆滞。赵大虎还想硬撑,但眼里的血丝和不停哆嗦的手出卖了他。
终于,在撞墙声响起的第五天夜里,老郝头提着那盏祖传的、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独自走向了冰窖。屯里几个胆大的男人,远远跟在后面,既怕,又觉得不能任由老爷子一个人涉险。
老铜锁打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老郝头佝偻的身影,提着那点昏黄飘摇的光,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门没关严,留下一条缝,渗着里面透出的、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气。
跟来的人聚在十几步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穿过门缝发出的呜咽。
然后,他们听到了老郝头压抑的、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煤油灯玻璃罩磕碰在什么上的轻微脆响,以及老爷子踉跄后退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撞墙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撞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破壁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年轻人,透过门缝,借着里面微弱晃动的灯光,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那面厚重的、发蓝的冰墙深处,紧贴着冰层的内侧,隐约映出了不止一个扭曲的、人形的影子!影子是模糊的,像是隔着层层涟漪看水底的东西,但能分辨出那是女人的身形,长发,姿态痛苦。她们的手臂似乎正在抬起,无声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困住她们的冰层!
冰墙表面,随着撞击,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那面冻了不知多少年、坚硬如铁的冰墙,正在从内部被瓦解。
“呃啊——!”门外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冰窖里的煤油灯光猛地摇晃起来,老郝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把带上了沉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巨响,隔绝了里面的景象,也暂时压住了那恐怖的撞墙声。
老郝头背靠着木门,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屯子,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面无人色的赵大虎四人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白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坏了规矩……”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镇不住了。”
那一夜,屯子里无人入睡。老郝头把自己关在冰窖旁的小屋里,任谁叫也不开门。撞墙声时断时续,像垂死者的心跳,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色铅灰。有人发现,赵大虎、王二狗、李三儿、孙铁柱四个人不见了。他们家里找遍了,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所有人。
人们再次聚集到冰窖外。老郝头从小屋里出来了,他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背驼得更厉害。他手里拿着一把更大的新锁,还有一碗不知道用什么调和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浆液。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冰窖门前,用那浆液在厚重的木门上画了一些歪歪扭扭、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他挂上新锁,“咔嚓”锁死。
“老爷子,大虎他们……”赵大虎的父亲,老赵头颤声问。
老郝头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冰窖后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通向山脚的洼地。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在洼地背风处,积雪格外厚。他们看到了——
四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被冻在了透明的冰层里。冰是从内部凝结的,异常纯净,也异常坚固。赵大虎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脸上是极致的惊恐;王二狗蜷缩着,双手抱头;李三儿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孙铁柱则像是在徒劳地推拒着什么。他们的皮肤、衣物、甚至眉毛头发上的霜,都被完美地封存在冰坨中,栩栩如生,仿佛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但那种彻底的、死寂的冰冷,隔着冰层都能感受到。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冻死前的绝望表情,和这不可思议的、仿佛瞬间形成的巨大冰棺。
人群死寂。只有风在呜咽。
老郝头看着那四个冰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什么也没解释,转身慢慢走回了他的小屋。
冰窖门上的红色符号,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撞墙声,在四个后生被发现的那天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冰窖静默地矗立在村西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屯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人们走过冰窖附近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声交谈时会谨慎地避开相关话题。老郝头更加沉默,终日待在他的小屋里,只有必要的时候才出来,默默地维护着冰窖的外部。那面据说出现过女人影子的冰墙,成了黑瞎子屯最深、最冷的秘密,和禁忌。
只是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几天,有些耳朵尖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从西头地底深处,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冰层悄然开裂的“咔嚓”声,若有若无,像是被冻结的时间,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松动。
而关于那些冰墙里的影子,关于鱼腹中的人手,关于老郝头究竟知道什么、隐瞒了什么,再也没有人敢去追问。规矩,用最惨痛的方式,重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冰窖依然储肉藏鱼,但最深处的区域,被默认划为了永恒的禁区。那里面的寒冷,似乎与别处不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活着的冷,默默蛰伏,等待着下一个莽撞的夏天,或者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