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红布婴匣(1 / 2)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白山脉深处的雪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把靠山屯捂得严严实实。屯子拢共二十六户人家,屋顶的烟囱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呼出细白的烟,还没升过房檐就被冻得消散了。小穗踩着齐膝深的雪,咯吱咯吱地跟在白三娘身后,每一步都拔出沉闷的响。

她是开春时来的,城里父母托了八道弯的关系,把她送到这深山屯子“避风头”——肚子里那个三个月的秘密,在城里是能毁掉一个姑娘家名声的丑事,到了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反倒成了可以慢慢消化的寻常。白三娘是屯里唯一的接生婆,也是唯一肯收留她的人。

“跟紧了,这雪窝子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白三娘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声音像老树皮摩擦,带着七十年风雪磨出来的糙。她穿着靛蓝色棉袄,腰杆挺得比屯里大多数男人都直,右手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木药匣。

那匣子乌沉沉的,像是浸了百年的煤烟,边角磨得圆润,铜扣却亮得反光。小穗第一眼见它就觉得不自在——那黑色太深,深得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白三娘从不让人碰它,夜里就放在她炕头那只褪了漆的矮柜上,柜门永远挂着把黄铜锁。

“三奶奶,今天去谁家接生?”小穗喘着白气问。

“后山老王家媳妇,头胎,折腾两天了。”白三娘脚步不停,“你回去把东屋炕烧上,酸菜缸里捞棵酸菜切了,晚上包饺子。”

“我能不能……”

“不能。”白三娘截断她的话,第一次转过头来。她的脸像风干的核桃,皱纹深得能藏住秘密,眼睛却是清亮的,清亮得让人害怕,“药匣里的东西,外人碰不得。这是规矩。”

小穗低下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规矩——白三娘有三不接:横胎不接,子时生不接,没备好红布和剪刀的不接。还有三不准:不准问药匣里有什么,不准碰接生用过的水盆,不准在屋里说“死”字。

把白三娘送出院子栅栏门,小穗站在雪地里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靛蓝色的一点,消失在通往后山的那片白桦林里。风刮起来,卷起地面一层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转身回屋,合上厚重的木门,把严寒关在外面。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南窗透过的高丽纸,映着雪地的反光,白惨惨的。小穗按吩咐把东屋炕洞里的柴火续上,火星噼啪爆响,松脂的香味混着陈年炕席的土腥气升腾起来。她蹲在灶前,手伸向柴堆,指尖却顿住了。

炕头矮柜上的黑木药匣,静静地立在那里。

铜锁扣着,但钥匙就挂在白三娘出门前脱下的棉袄口袋里——那件靛蓝色棉袄搭在炕沿上,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红绳。

小穗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不该,可这半年来,那个匣子就像有魔力似的勾着她的好奇心。白三娘每次接生回来,都会在里屋待上好一阵子,她能听见开锁的咔哒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夹杂着极低的、像是哼唱又像是念咒的声音。有一次她假装送热水,从门缝里瞥见白三娘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什么红艳艳的东西,那红色鲜得扎眼,像刚流出来的血。

她的手已经伸向那件棉袄。

钥匙冰凉,黄铜的,磨得光滑。她捏着它走到矮柜前,蹲下身,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屋外风更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小穗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掀开匣盖,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川芎、益母草,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腥气。上层整齐地码放着纸包的草药,几卷干净的麻布,一把锃亮的剪刀,还有一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字符。小穗的手指拨开这些,触到底层时,她摸到了一块布。

红布。

那红色比她见过的任何红色都要鲜,鲜得不自然,像是用最纯的朱砂染了无数遍。布料的触感很奇特,不是棉也不是绸,滑腻腻的,带着体温似的暖意。她捏住一角,轻轻掀开。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

十几个,也许二十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红布上。每个只有巴掌大,用同样的红布缝制成婴儿的形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有模糊的五官轮廓,眼睛的位置用黑线缝着,紧紧闭着。小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小穗的呼吸停住了。

她凑近细看,发现每个布娃娃的肚脐位置都缝着一小撮头发,颜色深浅不一,有黑的,有棕的,还有一两个淡黄色的。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大,缝得尤其精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就在这时,最中间的一个布娃娃,眼皮动了。

不,不可能。是光线变化,一定是。小穗用力眨眼,再看时,所有的布娃娃都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可她的背脊已经爬满了冷汗,那甜腻的腥气忽然变得浓重,几乎让她作呕。

她猛地盖上红布,合上匣盖,锁好锁,把钥匙塞回棉袄口袋。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炕沿上,浑身发抖。屋外的风更凄厉了,卷着雪粒拍打窗户,那呜呜声越来越像婴儿的啼哭。

白三娘是傍晚回来的,一身寒气,眉毛睫毛都结了霜。她没说话,径直走进里屋,片刻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小穗在灶台边剁酸菜,菜刀起落的声音掩盖不住她狂乱的心跳。她等着,等着白三娘发现有人动过药匣后的质问或责骂。

但什么也没有。

晚饭时,白三娘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着饺子,偶尔抬眼看看小穗,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小穗勉强吃了两个,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今天顺利吗?”她试探着问。

“嗯。”白三娘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是个男娃,七斤二两。”

“那就好。”

“王家备了红布。”白三娘忽然说,眼睛盯着小穗,“崭新的红布,五尺长。”

小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夜里,小穗第一次听见了哭声。

起初她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外。她裹紧被子,把脸埋进枕头,可那哭声还是钻进来,钻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她坐起身,仔细听,声音又没了。

刚要躺下,哭声又起——这次更近了,像是在屋后的柴垛那边。

她赤脚下炕,走到窗前,呵开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看。月光照着雪地,一片惨白,什么都没有。可当她转身准备回炕上时,眼角瞥见窗外有个小小的红影一闪而过。

第二天,小穗开始感到不舒服。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是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是什么在轻轻挠。她算了算日子,才四个多月,按理说还没到胎动的时候。她摸着微隆的小腹,心里安慰自己:是肠胃不好,山里粗粮吃不惯。

可那感觉一天比一天明显。

腊月二十八,屯里杀年猪,家家户户都飘出烀肉的香味。小穗帮着白三娘灌血肠,手里捏着滑腻腻的猪肠衣,那股腥甜的气味忽然让她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吐完抬头,她看见白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几天睡得好吗?”白三娘问。

“还……还行。”小穗撒谎。

“夜里冷,把炕烧热点。”白三娘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那天夜里,哭声更清晰了。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呜咽,而是真正的啼哭,婴儿那种扯着嗓子的、不管不顾的哭。小穗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穿透棉絮,钻进她脑子里。她坐起身,看见白三娘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炕,光脚走到白三娘门前,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白三娘背对着门坐在炕上,黑木药匣开着放在她面前。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娃娃,正用针线缝着什么。嘴里哼着调子,不是小穗听过的任何歌谣,调子悠长又哀伤,像在哄孩子睡觉,又像在招魂。炕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扭曲着。

小穗看见,白三娘缝完最后一针,把布娃娃凑到嘴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然后,那布娃娃的眼睛睁开了。

小穗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倒退着回到自己屋里,蜷缩在炕角,一整夜没合眼。天亮时,白三娘像往常一样起来生火做饭,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正月十五一过,山里开始化雪,房檐上挂起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滴水,夜里又冻上,一根根像倒长的笋。小穗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屯里妇女看见她,会善意地笑笑,问几句“几个月了”“想吃酸的还是辣的”。可背地里,小穗听见她们嘀咕:“白三娘接生的娃,都壮实。”“那是,她有秘方。”

什么秘方?小穗不敢问。

她腹中的蠕动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能感觉到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顶她的肚皮。可每次产检——白三娘每月会带她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大夫都说一切正常,胎心有力。

“就是比一般胎儿活跃些。”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笑着说,“将来准是个皮小子。”

小穗勉强笑笑,手心里全是汗。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屯里发生了件怪事。前街李家的媳妇早产了,生下来个没气的女娃。按屯里规矩,没满月的死胎不能入坟地,得埋在乱葬岗。白三娘去了,带着她的黑木药匣。回来时,匣子似乎比去时沉了一些。

那天夜里,小穗又听见了哭声,这次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交织在一起,凄凄切切的。她感到腹中的胎儿猛地一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她的情绪,是另一种意识,恐惧的、委屈的、渴望的,从她腹中升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忽然很想哭。

从那以后,小穗开始做梦。

梦里永远是那片红,鲜艳得滴血的红布,铺天盖地。红布上躺着那些布娃娃,它们闭着眼睛,嘴巴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哭声。有时她会梦见自己也在那块红布上,和它们躺在一起,肚子高高隆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钻出来。

醒来时,她总是满身冷汗,手不自觉地捂着小腹。她能感觉到,里面的那个生命,似乎能感知她的恐惧。她一害怕,它就动得厉害;她平静下来,它也跟着安静。

白三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