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小石头被烧得面目全非,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当时请来的阴阳先生(萨满或民间术士)摇着头,说孩子死得太惨,火毒攻心,魂怕是被“钉”在灶火里了,轻易走不脱,久了恐成祸患。先生让找一件孩子生前常碰、又与那火关联最深的东西,用浸过朱砂鸡血的红棉线,将孩子的指甲、头发和一点点烧剩的骨殖缠裹进去,封在那物件里,借着物件本身的“生气”和红线的“煞气”,暂且稳住那魂魄,等过了头七,再找地方悄悄埋了,或许能慢慢化解。
当时老李头浑浑噩噩,家里人也都乱了方寸,便依言行事。孩子生前常碰的,又与火关联最深的,不就是这个他最爱抢着拉的风匣么?于是,那一点点勉强收集起来的、焦黑的遗骸,就被用红线缠裹,由那阴阳先生亲手,在众人都不忍看的时刻,塞进了风匣的深处。风匣的盖板被重新钉死,先生嘱咐,三年之内,不要动它,不要用它,就当它不存在。
可后来呢?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漫长的麻木。儿子儿媳带着破碎的心回了城里,很少再回来。老李头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刻意地遗忘着一切痛苦的细节。那风匣,自然也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连同里面封存的秘密和惨痛。三年之期早过了,他完全忘了这回事,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他只是不再用它,让它蒙尘,仿佛这样,那段记忆就能被灰尘覆盖。
直到这个冬天,直到它自己“活”了过来,开始“呼嗒”,开始“哭泣”。
“是……是小石头……”老李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是对刘木匠说,更像是梦呓。他双腿一软,也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爬满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是恐惧的泪,是迟到了十几年、终于决堤的、混杂着无尽悔恨、愧疚和撕裂般痛楚的泪。他想起了孙子软软的小手,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抢拉风匣时涨红的小脸,想起火焰腾起时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是他,是他这个爷爷,亲手用这风匣,鼓起了要命的毒火!
刘木匠终于缓过一口气,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看着老李头的样子,又看看风匣里那骇人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胡乱地把工具箱拢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老李家的大门,连头都没敢回。
老李头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寒气穿透棉裤,刺进骨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去动那风匣,也没有盖上那块打开的侧板。他就那么任由那缠绕红线的骸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己佝偻着背,慢慢地挪到炕边,躺了下去,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这一整天,他都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没生火,没做饭,没喝一口水。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可他知道,那寂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正在涌动。
夜幕,再次降临。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屯子,覆盖着老李家低矮的屋顶。
黑暗,浓得化不开。那“呼嗒、呼嗒”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呜咽。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哀伤、委屈,还有一种冰冷的、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老李头躺在炕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那哭声一丝丝地绞紧。愧疚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想起阴阳先生的话,想起自己这十几年的遗忘。“老物件记得住冤”,它没忘,它替那个被遗忘在火与红线中的孩子,记住了所有的痛和冤。
不知到了半夜几更天,外屋地忽然有了一点微光。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幽幽的、青白色的,仿佛凝结的雾气般的光。
老李头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掀开门帘。
灶台前,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影子很淡,边缘氤氲在黑暗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大致的、孩童的轮廓。它面朝着灶台,微微仰着头,伸出两只细小胳膊,朝着虚空,做了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老李头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认得那个姿势。小石头小时候,每次看到他回来,总是这样张开手臂,蹒跚着扑过来,嘴里甜甜地喊着“爷爷抱”。
“石……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气音。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魔怔的思念,压倒了一切恐惧。是他害了孩子,是他亏欠了孩子。十几年了,孩子是不是一直困在这冰冷黑暗的风匣里?是不是一直在哭,在等?
影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那模糊的面部,仿佛正“看”向他。
老李头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愧疚、思念、一种想要弥补的疯狂念头,攫住了他。他忘记了阴阳先生的叮嘱,忘记了那骇人的红线骸骨,甚至忘记了那场致命的大火。此刻,他只是一个想抱抱孙子的爷爷。
他恍惚着,一步一步,朝着灶台前那个模糊的影子走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伸出那双曾带着孙子拉风匣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影子。
影子也向前飘了半步,伸出的手臂,似乎即将触碰到老李头的手。
就在老李头的手指即将穿过那片虚无的光影时——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地上,那个被拆开一侧、露出红线骸骨的风匣,原本松脱的盖板,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向上弹起,然后狠狠地、严丝合缝地扣合了回去!而老李头伸出的右手,正搭在风匣的边缘。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伴随着老李头短促凄厉的惨叫。他的右手手掌,被那猛然合拢的厚重枣木板,死死地夹在了风匣盖板与匣体之间!剧痛钻心,他感觉自己的手掌骨瞬间碎裂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冰冷、空荡了许久的灶膛最深处,毫无征兆地,“腾”地一声,爆起一团赤红金白的烈焰!火来得极其凶猛,瞬间就充满了整个灶膛,熊熊燃烧,火光将昏暗的外屋地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却又跳动着诡异的光影。
火光投射在对面那面被烟熏黑的土墙上。
墙上,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影子。
一个是老李头佝偻着、因剧痛而扭曲的侧影。另一个,是那个小小的、孩童的影子。
在跳跃的火焰映照下,墙上的两个影子,随着火光的晃动,开始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它们渐渐靠近,边缘开始模糊、交融。小孩的影子仿佛融入了老李头扭曲的影子里,又像是老李头的影子张开怀抱,将那个小小的影子彻底包裹、吞噬进去。最终,两个影子在墙上合二为一,变成一个更加浓黑、不断扭动膨胀的怪异影子,再也分不清彼此。
老李头的惨叫声早已停止。他瞪大着眼睛,眼球几乎凸出眼眶,直直地盯着灶膛里那莫名燃烧的烈火,盯着墙上那融合的、扭动的黑影。他的脸上,痛苦、恐惧、惊愕的神情慢慢凝固,最终,化作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洞。只有被死死夹在风匣里的右手,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鲜血,从木板缝隙中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渗进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灶膛里的火,还在静静地、旺盛地燃烧着,发出“呼呼”的轻响,仿佛那个风匣,仍在不知疲倦地鼓动着风。火光摇曳,将墙上那融合的怪影拉长又缩短,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屋外,雪下得更紧了,无声地掩盖着一切痕迹。屯子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相继熄灭,沉入冬夜最深沉的梦里。只有西头老李家,窗户上映出跳动的、不祥的红光,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与弥漫的雪雾一同,融进了一片苍白混沌的黎明之中。
几天后,刘木匠带着几个胆大的屯邻,战战兢兢地推开了老李家许久未开的房门。
冰冷的屋子里,灶膛早已冷透,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老李头倒在灶台旁,身体已经僵硬。他的右手,依然被牢牢夹在那个枣木风匣里,五指扭曲,颜色青黑。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无法用简单的恐惧或痛苦来形容。
而那个风匣,静静地躺在那里,厚重,沉默,油亮的枣木表面,反射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冬日惨淡的天光。侧面的盖板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有人大着胆子,想去碰触那风匣拉杆,刚伸出手,一阵穿堂风过,那风匣内部,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声,随即又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吓得倒退几步,再不敢上前。
老李头被抬出去,草草葬在了屯后乱葬岗的边缘,离他小孙子那早已平塌、几乎辨认不出的荒坟,不远也不近。
那间老屋,从此彻底空了,上了锁,成了屯子里人人绕道走的禁忌之地。只有一些最老的老人,在冬日漫长的夜里,对着跳动的油灯火苗,会压低了声音,提起“西头老李家的风匣”,提起那些关于红线、关于灶火、关于被遗忘的愧疚和永不消散的冤屈的传说。
他们说,在特别寂静的雪夜里,如果你屏息细听,或许还能听到,从屯子西头那栋黑黢黢的空房子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嗒……呼嗒……”声,以及,那缠绕在风里的、细若游丝的、孩子与老人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