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东北腊月里最寻常的物事,纷纷扬扬,能把天地都捂成一片素白。靠山屯蜷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几十户泥坯房顶着厚雪,烟囱冒出断断续续的炊烟,被北风一拧,就斜斜地散进铅灰色的天空。屯子西头,离那片乱葬岗最近的那户,就是老李头的家。
三间老屋,还是他爹手里盖的,土墙被岁月和烟火熏得黝黑,窗纸换成了玻璃,却也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油灰。院子用劈柴柈子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圈,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苞米棒子,金黄的色泽被雪盖去大半,露出些倔强的边角。屋里头,格局简单得一眼能望到底:外屋地连着灶台,里屋一铺大炕,炕席是旧年的高粱秸编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透着一股子被体温和岁月浸透的、微酸又干燥的气味。
老李头就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守着这铺炕,守着外屋地那座占了半面墙的灶台。灶台是老式的,砖泥砌成,经年累月的烟燎火烤,表面结了一层乌黑发亮的釉子。灶台上安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焖饭,一口炖菜。灶门脸儿下方,那个黑黢黢、半尺见方的进风口,连着一个木制的风匣。这风匣也有些年头了,枣木的匣体,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只是边角处磕碰出了白茬,拉杆的握手处更是深陷下去,显出主人长久以来用力的痕迹。这风匣是老李家生火做饭的“气嗓子”,没它,灶膛里的火就蔫,炕就凉,日子也就跟着没了热乎气。
老李头今年六十八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背有些佝偻,像常年被生活的担子压着。他话少,脸上皱纹纵横,像极了屯后头那片被风吹皱的冻土。孙子出事后的这十几年,他越发沉默,眼神常常定定地落在某个虚无处,半晌不动。屯里人背后都说,老李头的魂儿,怕是跟着他那苦命的小孙子一块儿,扔在十几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三的灶火里了。
出事那年,小石头才五岁,虎头虎脑,是屯里出了名的淘小子,也是老李头心尖尖上的肉。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祖孙俩相依为命。冬日漫漫长夜,一老一小就蜷在热炕头上,老李头讲着那些不知传了多少辈的瞎话(故事),什么黄皮子讨封、狐仙报恩,小石头听得眼睛溜圆,时不时发出“后来呢后来呢”的追问。小石头最喜欢爷爷拉风匣,“呼嗒——呼嗒——”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是某种沉稳的呼吸,伴着灶膛里跳跃的橘红火焰,是寒冷世界里最踏实温暖的背景音。他常抢着帮爷爷拉,小胳膊小腿使足了劲儿,脸蛋憋得通红,老李头就在一旁呵呵地笑,满是老茧的大手覆在小手上,带着他一下、一下地拉。
可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的日子,出了事。老李头在院子里归置年货,小石头一个人在屋里玩。不知怎么,许是追那个新买的、滚进灶坑旁的玻璃弹珠,一头栽进了敞着口的灶坑里。灶坑里虽没有明火,却积着厚厚的、暗红的火炭灰。孩子的惨叫惊动了老李头,他疯了一样冲进屋,只见孙子大半个身子陷在灰堆里,烫得撕心裂肺地哭。老李头脑子“嗡”地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本能地抄起旁边的水瓢,舀了水缸里的水就往里泼。“嗤啦”一声,白汽猛地上窜,火炭灰遇水,非但没立刻熄灭,反而猛地爆起一团灼热的灰烬和气浪,扑了小石头满头满脸。
乱了,全乱了。老李头急红了眼,看见灶旁的风匣,想起老一辈说“火不旺,靠风呛”,竟昏了头,一把抓过风匣,对着灶门拼命鼓动起来。“呼嗒!呼嗒!呼嗒!”他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风匣发出急促到近乎咆哮的声响,强劲的气流猛地灌入灶膛。原本只是暗燃的火炭,得了这骤然的助燃,竟“轰”地一下,从灶坑深处腾起尺高的赤红火焰!那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瞬间吞噬了孩子细弱的身影……
救火的人赶来时,一切已无可挽回。小石头被烧得不成样子,老李头抱着那截焦黑的小身子,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灶坑,盯着那个被他攥得死死的、沉默下去的风匣。
从那以后,老李头再没动过那个风匣。生火时,他只用一把破蒲扇,慢慢地、轻轻地扇。风匣被冷落在灶台旁,落满了灰,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罪证,一个沉默的墓碑。
故事,是从今年入冬后第一场大雪开始的。
那晚风极大,呜咽着从屋檐、树梢掠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老李头早早熄了灯,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炕烧得不算旺,脚底有些凉。就在他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外屋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呼……嗒……”
“呼……嗒……”
声音很慢,很沉,带着一种生涩的、仿佛关节锈住般的滞重感,正是拉风匣的声音。
老李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声音又没了,只有窗外风雪不休的呼啸。是听岔了?还是风灌进灶膛的回响?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可没过两晚,那声音又来了。依旧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呼嗒……呼嗒……”比上次清晰了些,间隔也更均匀,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有节奏地拉着那个闲置已久的风匣。这一次,老李头听得真切,绝不是风声。他心头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倏地窜上头顶。他没敢动,也没敢点灯,就那么僵硬地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盯着里屋门帘的缝隙。声音持续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停了。
老李头坐起来,披上棉袄,蹑手蹑脚走到外屋地门口,猛地掀开门帘。月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给灶台、水缸、碗柜涂抹上一层清冷的、幽幽的蓝白色。一切如常。风匣静静卧在灶边,黑黢黢的,像个沉睡的兽。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风匣冰冷的木壳,又试着轻轻拉了一下拉杆。“吱嘎——”一声干涩的摩擦响,是木头与木头之间正常的声响,并无异常。他皱紧眉头,心里那点疑虑却像雪地里的墨点,慢慢洇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那声音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从三五天一次,到隔天一响,后来几乎夜夜都能听到。而且,不再仅限于夜深。有时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有时是午后,他坐在炕头打盹。那“呼嗒、呼嗒”的声音,总是不期而至,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更让老李头心惊的是,他开始在那规律的响动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被裹挟在气流里的声音。
那像是一种呜咽,又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很轻,很飘忽,混杂在风匣模拟的鼓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可老李头偏偏就听到了,而且听得越来越清楚。那声音尖细、稚嫩,带着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痛苦,直往他心窝子里钻。
每听到一次,老李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开始不敢看那个风匣,做饭时尽量背对着它。可那声音如影随形。白天,他精神恍惚,劈柴时差点砍到手;晚上,他噩梦连连,总梦见那腾起的烈焰和火焰中扭曲的小小身影。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迅速地憔悴、干瘪,像一片在寒风里即将凋零的枯叶。
屯子里没有秘密。老李头家的怪事,像风里的雪糁子,悄没声地就传遍了。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哥们儿,蹲在屯头向阳的墙根下“晒老爷儿”(晒太阳)时,免不了嘀咕。
“听说了么?西头老李家,那风匣,自己个儿会响!”
“可不是咋地!我家那口子前个儿晚上去借蒜杵子,贴着窗户根儿也听着了,还……还好像有小孩哭唧唧的声儿。”
“嘶……这事儿邪性啊。老李头家小石头,不就是折在灶坑里的?这都多少年了……”
“老话说,‘烟囱是连接阴阳的通道’,那灶坑连着烟囱,风匣又鼓着灶坑的气……保不齐,是那孩子……没走利索?”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不过啊,‘老物件记得住冤’,那风匣当年跟着受了惊,沾了血火气,怕是……成了精,或者……记住了那孩子的疼?”
这些话,拐弯抹角地,也传到了老李头耳朵里。他愈发沉默,眼神里的恐惧和某种深埋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终于,在一个“呼嗒”声格外响亮、哭声也格外清晰的夜晚之后,老李头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再忍受了,不管是风匣坏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得弄个明白。他想起屯东头的刘木匠,手艺好,人也实在,或许能看出个门道。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老李头踏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屯东头,请来了刘木匠。刘木匠五十多岁,是个闷葫芦,听了老李头含含糊糊的诉说,也没多问,只拎着工具箱跟着来了。
进了外屋地,刘木匠一眼就盯上了那个风匣。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手敲了敲匣体,声音沉闷。他又试着拉了几下拉杆,除了正常的干涩,倒也没听出别的异响。
“李叔,”刘木匠开口,声音粗哑,“光听响动,看不出啥。得拆开瞅瞅里头,风叶子是不是卡了东西,或者轴松了。”
老李头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哑声道:“拆吧。”
刘木匠放下工具箱,拿出凿子、小锤、起子。他让老李头帮着把风匣从灶台边挪到地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开始拆卸风匣侧面的盖板。盖板是用木楔子卡住的,年深日久,嵌得很紧。刘木匠小心翼翼地用起子别着缝隙,用小锤轻轻敲打。
“梆、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李头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刘木匠的动作,呼吸都有些困难。
终于,“咔”的一声轻响,一块侧板被撬松了。刘木匠放下工具,双手抓住板子边缘,慢慢往外抽。
板子被抽离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不是木头的霉味,也不是灰尘的土腥,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焦糊、陈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的气味。老李头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刘木匠探头往风匣内部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风匣内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头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弯下腰,朝那黑黢黢的风匣内部望去。
没有想象中交错的风叶,没有转轴,没有任何正常的机械结构。
风匣的腹腔里,塞着一团东西。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红棉线,紧紧缠绕包裹着。那红线缠得极有规律,又极其繁复,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某种残酷而精心的封印。透过红线稀疏些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白森森的、细小的骨骼。那骨骼的姿态蜷缩着,头颅微微侧向一边,空洞的眼窝仿佛正透过红线的网格,幽幽地“看”着外面。
是一具小孩的骸骨。大小,正和五岁的小石头相仿。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老李头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屯子的风声,刘木匠粗重的喘息,他自己的心跳……全都退得很远很远。眼前只剩下那团红线缠绕的白色,和十几年前那吞噬一切的赤红火焰,交替闪烁,最终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