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老槽怨(1 / 1)

腊月里的东北屯子,土地冻得梆硬,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割。牲口棚紧挨着屯子西头,是几十年前用黄土夯的墙,屋顶铺着发黑的苞米秆子,里头养着七八头牲口,大多是拉车耕地的老马。老马夫张老倔在这棚子里守了三十多年,从黑发守到白头,夜里就睡在棚子隔出来的小间炕上。屯子里的人都说,那牲口棚里啥味儿张老倔都闻惯了,马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就是他的日子。

牲口棚正中摆着那个老马槽,是条三米来长的花岗岩凿成的,边角被磨得圆滑,槽底积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垢,那是几十年草料、唾液、雨水混合出来的印记。槽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都是那些老马啃咬留下的。这槽比张老倔的年纪还大,听老辈人说,是民国时候屯子里一个石匠打的,当年可是个稀罕物。张老倔每日早晚两次给槽里添草料,动作熟练得像呼吸,闭着眼都能摸准槽沿的位置。

怪事是从腊月初七夜里开始的。

那晚北风特别紧,吹得棚顶的苞米秆子哗啦作响。张老倔添完最后一簸箕豆饼,正要回屋歇着,忽然听见槽子那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嚼脆骨,又像是耗子在啃木头。他提着马灯照过去,槽里空荡荡的,新添的草料堆得好好的,那声音却停了。他以为是风吹的什么玩意儿,没往心里去。可第二天早上,槽里的草料几乎没动,几匹老马蔫头耷脑的,水倒喝了不少。

接下来三四天,每夜过了子时,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准时响起。张老倔悄悄扒着小间的门缝往外看,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槽子静静地卧在那儿,声音分明就是从槽子里传出来的,可槽面上什么也看不见。有一夜他大着胆子轻手轻脚靠近,声音突然停了,槽壁上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几道细细的血丝,从槽壁高处慢慢往下渗,渗进干草里不见了。张老倔揉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手指抹上去,确实有股子铁锈般的腥气。

屯子里开始有闲话了。先是给牲口棚送草料的二嘎子说,最近每次进去都觉得脊梁骨发凉,好像有啥东西在背后盯着。接着是住在棚子不远处的刘寡妇,半夜起来解手,听见棚子里有怪声,“像饿死鬼在嚼人手指头”。话传到屯长耳朵里,屯长叼着旱烟袋来转了一圈,拍拍张老倔的肩膀:“老倔啊,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背?牲口棚里能有个啥?”可张老倔分明看见,屯长说这话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老马槽,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张老倔开始留心这槽子的来历。他找屯子里最老的李老爷子喝酒,两盅烧刀子下肚,老爷子话匣子开了:“那槽子啊……唉,有些年头了。打槽子的石匠姓胡,手艺是祖传的,可这人命不好。那年月闹胡子,他媳妇被掳走了,他疯了似的追出去,再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被拖进山里喂了狼,也有人说他其实死了就埋在……唉,喝酒喝酒。”老爷子不肯往下说,可张老倔注意到,他浑浊的眼睛往西边山梁子瞟了一眼。

腊月十五,月圆夜。那啃骨头的声音格外响亮,连棚子外头都能隐约听见。张老倔添草料时发现,槽壁上的血丝越来越多,白天干了就变成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有几匹老马不肯靠近槽子,添料时打着响鼻往后缩,眼神里透着恐惧。张老倔心里发毛,夜里睡觉把砍柴的斧头放在炕沿边。

那天后晌,屯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老客,歇脚时听说牲口棚的怪事,压低声音说:“老哥,石头这东西最吸地气,要是底下埋过不干净的东西,年头久了就能成精。我们那边有个磨盘,半夜会自己转,后来挖开一看,底下埋着个屈死的女人。”这话像根冰锥子扎进张老倔心里。

腊月十八,事情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早起添料时,张老倔赫然看见槽底靠墙的那一面,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黏液,沾着几根像是动物毛发的东西。最吓人的是,槽壁上那些血丝居然隐约组成了个图案——像是一只扭曲的手。当天,一匹最壮实的枣红马突然惊了,挣脱缰绳冲出棚子,一头撞死在屯口的石碾子上。剖开马肚子,兽医发现马胃里空得吓人,“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

屯长终于坐不住了,召集几个老辈人商量。张老倔蹲在门槛上听着,他们压着嗓子说话,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当年那事……胡石匠……冤哪……”“……不该埋在那儿……”“……得请个明白人看看……”可商量到最后,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要请邻屯的萨满来看看,但又说快过年了,请神送鬼不吉利,等过了正月再说。

张老倔知道等不了了。那天晚上,他灌了半斤烧刀子,把马灯灌满油,斧头别在腰后,决定要弄个明白。子时一到,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准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清晰,都缓慢,都……贪婪。张老倔提着马灯一步步靠近,灯光在槽壁上跳动。槽里的草料依旧堆得高高的,纹丝未动。声音是从槽底传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从那道裂缝里传出来的。

他蹲下身,把马灯凑近裂缝。灯光照进去的刹那,他看见了——裂缝深处,有个东西在动。那是一只手,肤色青灰,指甲又长又弯,黑得发亮。那只手正抓着一截白色的东西,仔细看,是一段骨头,像是牛的腿骨。手握着骨头,指甲抠进骨缝里,“咔嚓”一声,竟把骨头掰断了,然后捏着断骨送到裂缝更深处,那里传来清晰的咀嚼声,嘎嘣嘎嘣,咬碎骨髓的声响令人牙酸。

张老倔吓得魂飞魄散,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停了动作,骨头掉在裂缝里。手慢慢转向,五指张开,正对着张老倔的方向。紧接着,手臂从裂缝里猛地伸出一大截,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指甲长得打卷,带着一股浓烈的腐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闪电般抓向张老倔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透过棉裤传到皮肤上,像铁钳一样箍住。张老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倒在地,朝着裂缝拽去。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泥地,腰后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裂缝在眼前迅速扩大,不,是槽底的石料在崩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浓郁的腐臭味。那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指甲已经掐进肉里,疼得钻心。张老倔最后看见的,是洞口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的光,像眼睛,又像鬼火,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向下坠落的感觉吞噬了他。他仿佛听见很多声音,有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哭泣,还有铁器凿击石头的叮当声,最后都化作了那“咔嚓咔嚓”的啃噬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二天日上三竿,张老倔还没像往常一样出来扫雪。二嘎子来送草料,喊了几声没人应,推开小间的门,炕上被子叠得整齐,人却不在。棚子里静得出奇,牲口们都缩在角落里,不安地踢踏着地面。二嘎子觉得不对劲,喊来屯长和几个男人。他们在棚子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都落在那老马槽上。

槽子里的草料还是昨晚的样子,高高堆着。可槽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那些血丝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蜿蜒汇聚,在槽壁正中凝成了四个歪歪扭扭、猩红刺目的大字——“还我命来”。字迹仿佛刚用鲜血写成,还在微微反着湿光,散发着一股甜腥气。槽底靠近裂缝的地方,散落着一些碎布片,灰色的,厚实的,是张老倔常穿的那件旧棉袄的布料。布片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有人用棍子小心翼翼拨开裂缝处的碎石头,洞口似乎深不可测,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土腥和说不出的陈旧怨气。棍子探下去,碰不到底。

没人敢再往下挖。屯长脸色灰白,让人赶紧用厚木板把洞口钉死,又指挥人抬来香炉纸钱,在棚子外头烧了一通。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那四个血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心里。几个最老的老人凑在一起,唉声叹气,终于吐露了实情: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手艺精湛的胡石匠,并不是被胡子掳走杀了的。他是因为不肯给当时屯里的恶霸无偿打一副寿材,被恶霸带人活活打死,就埋在了后来垒牲口棚的地方。打那老马槽的石料,据说就是原本要给恶霸家老人做墓碑的料子。胡石匠的媳妇也不是被掳走,是跳了井。尸首都没找全。

老马槽被遗弃在牲口棚里,再没人敢用。屯子里请过萨满,做过法事,可那槽子推不动也砸不烂,像是长在了地里。新的牲口棚盖在了屯子东头,旧棚子很快荒废,屋顶塌了,土墙倒了,只有那个老马槽,还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月圆之夜,路过的晚归人有时还会听见,从那片荒地里传来隐约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咀嚼,又像是石头在慢慢开裂。屯子里的老人会压低声音告诉孙辈:离西头荒地远点儿,那老槽怨气深,它在等人,等一个“还”字。可到底要还什么,怎么还,没人说得清。只有槽壁上那四个早已变成黑褐色的字迹,在风吹雨打中依旧清晰,提醒着一段被黄土和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安息的旧怨。而屯子里的狗,每到半夜,总会朝着西头那片荒地,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