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腊月,大兴安岭的老黑岭已经封山两个月了。
陈树海是头一回参加冬季伐木队。他穿着崭新的羊皮袄,站在解放卡车的后斗里,看着路两旁的落叶松和白桦林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往后倒。天是铅灰色的,雪片子斜着刮,打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前头开车的赵大山喊了声“抓紧”,车就颠进了一条被雪埋了半截的土路。
“这就是老黑岭了。”赵大山熄了火,跳下车,靴子踩进雪里没到小腿肚。
陈树海跟着跳下来,冷风像无数根针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他今年二十三,家在三百里外的小县城,接了父亲的班才进的林业局。父亲去年冬天伐木时被倒树砸断了腿,家里需要钱,他就来了。来之前,母亲把父亲那件穿了二十年的羊皮袄补了又补,叮嘱他:“进山别乱看,别乱应声,尤其夜里。”
“愣着干啥?搬东西!”赵大山拍了拍陈树海的肩膀。
队伍连陈树海一共五人。除了赵大山这个五十出头的老队长,还有三个老伐木工:大刘、老耿、小山东。都是跟山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脸上被风吹出深深的褶子,手像老树皮。他们熟练地从车上卸下帐篷、油布、粮食、煤油灯、斧头和锯。东西用麻绳捆好,每人背一包,手里再拎点,就往林子里走。
雪深,走起来费劲。陈树海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和风穿过树梢的尖哨。偶尔有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陈树海总要惊得抬头看。
“别一惊一乍的。”走在前头的大刘头也不回,“这老林子里,除了咱们,连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都难找。”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了块稍微平整的坡地。赵大山指了指:“就这儿,背风。”
雪窝棚的搭法,陈树海是第一次见。
先是用铁锹把积雪拍实,挖出半人深的坑,坑底铺上油布和干草。再用砍来的桦木杆子搭出人字形的架子,盖上两层厚帆布,帆布外头再压一层油布,缝隙用雪填死。最后在窝棚口挂上羊皮帘子,里头点起煤油灯,一个小小的、能勉强容身的窝就算成了。
“这叫‘雪窝子’,比帐篷暖和。”赵大山一边用麻绳固定最后一根杆子,一边说,“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帐篷能冻透,这玩意儿靠着地气,冻不死人。”
五个雪窝棚排成一溜,每个相隔十来米。赵大山住最中间,说是“压阵”。大刘和老耿住他左边,小山东住右边。陈树海被安排在最右边,紧挨着林子。
“树海是新来的,靠边住,夜里警醒点。”赵大山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树海,只顾着卷旱烟。
陈树海心里有点硌应,但没敢吱声。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窝棚。窝棚很小,躺下后头顶离帆布只有一尺高。他挂上煤油灯,把斧头靠在手边,羊皮袄叠好当枕头,干粮袋子挂在棚顶的木橛子上——怕耗子偷。干粮是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瓶劣质白酒,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冷极了抿一口,别多喝。”
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
外头传来大刘他们的吆喝声,是在生火做饭。陈树海钻出去,看见空地中央挖了个浅坑,架着铁桶,里头煮着土豆和白菜。火苗舔着桶底,映得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赵大山往桶里撒了把盐,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抖了点干辣椒末。
“凑合吃,明天开干。”赵大山给每人舀了一碗糊糊状的东西。
土豆半生不熟,白菜梆子嚼起来像树皮。但陈树海饿急了,呼噜呼噜吃完,身上才有了点热乎气。吃完饭,几个人围着火堆抽烟。赵大山抿了口白酒,开始讲他年轻时遇到的怪事。
“……那年在鹿鸣沟,也是这月份。我们队里有个小子,夜里总说听见有人敲他窝棚。出去看,啥也没有。后来有天早上,发现他窝棚外头一圈脚印,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就是脚后跟印子特别深,像有人踮着脚后跟走道。没过三天,那小子就疯了,非说林子里有东西学他走路。最后怎么着?掉冰窟窿里了,捞上来的时候,脚上的胶鞋少了一只。”
大刘嘿嘿笑:“老赵你又吓唬新人。”
“信不信由你。”赵大山把烟头摁进雪里,“这老林子年头久了,啥玩意儿没有?山魈借鞋,雪鬼画形,老话不是白传的。”
陈树海听得后背发凉。他想问问具体是咋回事,但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就没敢开口。
夜里九点多,火堆熄了,各自回窝棚。陈树海钻进自己的雪窝子,把羊皮帘子掖严实,煤油灯调到豆大的一点光。外头的风呜呜地吹,帆布哗啦啦响。他躺下,羊皮袄盖在身上,还是冷得直哆嗦。斧头就放在手边,手握着斧柄,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他听见了声音。
咯吱。
咯吱。
一步一顿,像是有人在雪里拖着脚走。
陈树海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就在窝棚外头,很近,贴着帆布。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咯吱……咯吱……
是从左边传来的,沿着窝棚的边缘,慢慢走,走到窝棚口,停了。
陈树海心脏狂跳,手心出汗。他慢慢坐起来,手摸到斧柄。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着。
外头没动静了。只有风声。
是听错了?是风刮的?
他等了足足有十分钟,再没声响。这才缓缓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太紧张了。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棚顶被煤油灯映出的晃动的影子,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是正式伐木。
赵大山分配任务:两人一组,用油锯放树。陈树海跟着老耿学。老耿话少,但手把手教他怎么下锯、怎么判断树倒的方向、怎么喊“顺山倒”让其他人避开。油锯轰鸣,锯末飞溅,一棵棵三十多米高的落叶松在尖锐的嘶叫声中倾斜、倒地,震得地面积雪簌簌跳起。
休息时,陈树海蹲在树墩子上啃玉米饼子,忍不住把昨晚的事跟老耿说了。
“耿叔,你夜里听见啥动静没?像有人走路。”
老耿正用铁壶烧雪水,头也没抬:“风声吧。这地方,夜里风大,吹得枯枝掉雪,啥声儿都有。”
“不像风声……就是脚步声,清清楚楚。”
老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树海啊,头一回进山都这样。心里毛,听啥都像鬼。晚上睡觉前喝口酒,睡得死,啥也听不见。”
陈树海还想再说,那边赵大山喊开工了。
干到太阳偏西,收工。往回走的路上,陈树海特意看了看自己窝棚周围。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他自己早上出来踩的一串脚印,啥也没有。他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听错了。
晚上照例是煮土豆,加了点带来的肉罐头油星,算开荤。赵大山又讲了个故事,说以前有人在山里迷路,看见前头有个人影,怎么追也追不上,后来发现那影子转过来,就是他自己。大刘和小山东哈哈笑,说老赵你肚子里全是这些玩意儿。
陈树海笑不出来。他闷头吃完饭,早早回了窝棚。
睡前,他特意把斧头握在手里,煤油灯拨亮了些。心里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
夜里,他又被声音惊醒了。
还是那种脚步声。咯吱,咯吱。
但这次,声音不止一处。
陈树海全身绷紧,耳朵竖起来。声音从窝棚左边响起,慢慢走到窝棚口,停住。接着,右边也响起了脚步声,同样拖着脚走,同样走到窝棚口,停住。
两个声音?两个人?
他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轻轻、轻轻地爬起来,凑到羊皮帘子边上,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亮,雪地白晃晃的,像一面镜子。
他看见了脚印。
就在窝棚口前,两行脚印。一行从左边来,一行从右边来,都在窝棚口聚拢,然后……围着窝棚转了半圈,消失在窝棚后方。
脚印清晰无比,在月光下像刻在雪上的浮雕。
陈树海死死盯着那些脚印。大小、花纹……他猛地低头看自己脱在草铺边的胶鞋。42码解放胶鞋,鞋底是波浪纹。他又看外头的脚印,同样是波浪纹,同样的大小。
唯一不同的是,外头那些脚印,脚后跟的位置,凹陷得特别深,几乎要戳穿雪层。像是走路的人特别用力地用脚跟跺地,或者……体重异常地集中在脚跟上。
陈树海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想起赵大山说的那个故事:“脚后跟印子特别深,像有人踮着脚后跟走道。”
他在窝棚里坐到天亮,斧头一直没离手。
第三天,陈树海的精神明显不行了。拉锯时手抖,差点锯偏。赵大山骂了他两句:“没睡醒?心思飘哪儿去了?”
中午吃饭时,陈树海鼓起勇气,对赵大山说:“赵叔,我窝棚外头……真有脚印。”
赵大山正咬土豆,停下:“啥脚印?”
“跟我的一模一样,就是脚后跟特别深。昨晚……有两行。”
大刘噗嗤笑了:“树海,你是不是夜里自己梦游了?”
“我没梦游!”陈树海声音提高了,“我清清楚楚看着的!”
小山东凑过来:“真一模一样?那怪了。要不今晚你去我那儿睡,我睡你窝棚,看看是啥玩意儿。”
赵大山摆摆手:“别瞎折腾。今晚我跟你换,树海。”
陈树海一愣:“赵叔……”
“我倒要看看,是啥鬼东西。”赵大山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晚上,陈树海搬到赵大山的窝棚。赵大山的窝棚在中间,确实感觉安全些。躺下后,赵大山说:“踏踏实实睡,有我呢。”
陈树海心里感激,但也隐约不安。他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风很大,呜呜地像好多人在哭。半夜时分,他隐约听见远处——大概是自己原来窝棚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咯吱”声,很快被风声淹没。他推了推旁边的赵大山,赵大山鼾声如雷。
第四天早上,陈树海早早爬起来,跑到自己原来的窝棚。赵大山正在窝棚口抽烟,看见他来了,吐了口烟:“啥也没有。”
陈树海低头看雪地。干干净净,连赵大山自己的脚印都只有一行——从中间窝棚走过来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