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雪地复影(2 / 2)

“赵叔,你昨晚……”

“一觉到天亮。”赵大山拍拍他肩膀,“树海,你就是太紧张。今儿好好干活,别瞎想。”

陈树海懵了。难道真是自己的幻觉?他蹲下来,仔细看窝棚周围的雪。确实没有多余的脚印。但是……他注意到窝棚口的雪,似乎被人刻意平整过,用脚趟过。而且,羊皮帘子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新鲜的雪沫,像是有人掀开帘子时从边上带进来的。

他心跳又快了。抬头看赵大山,赵大山已经转身往火堆走了。

这一天,陈树海干活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事。老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晚饭时,没人再跟他开玩笑,大家都闷头吃饭。气氛有点僵。

夜里,陈树海回到自己的窝棚——赵大山说不用换了,没事。但他躺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煤油灯的位置好像挪动过?干粮袋子似乎也歪了点。他检查斧头,还在原位。

半夜,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两行脚步声。

是很多。

咯吱,咯吱,咯吱……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围着窝棚转圈。脚步很整齐,一步一顿,拖着脚。像是有一群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胶鞋,在雪地里绕着他的窝棚走。

陈树海浑身发抖,缩在羊皮袄里,手指甲掐进手心。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同时停住。

一片死寂。

他等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从帘子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窝棚周围,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一圈又一圈,像无数个同心圆,把他的窝棚围在正中心。所有的脚印都是42码解放胶鞋的波浪纹,所有的脚后跟都深陷下去。

没有来路,没有去路。这些脚印就像凭空出现,围着窝棚转了几圈,然后凭空消失。

陈树海瘫坐在草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五天,陈树海彻底垮了。

他脸色灰白,眼圈乌黑,干活时锯子都拿不稳。赵大山看着他,眉头紧锁,但没再骂他。中午休息时,陈树海抓住赵大山的胳膊:“赵叔,咱们下山吧,这地方不对劲。”

赵大山甩开他的手:“胡扯啥?任务完不成,谁也别想下山。”

“真有东西!它……它在学我!脚印跟我的一模一样!昨晚围满了!”陈树海声音嘶哑。

大刘在一旁冷笑:“学你干啥?你一个伐木的,有啥好学的。”

老耿闷声说:“树海,你要真害怕,今晚我陪你睡。”

“没用!”陈树海几乎要哭出来,“它盯上我了!你们都没事,就我有!它只要我!”

小山东嘟囔:“魔怔了……”

赵大山盯着陈树海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这样,今晚你把斧头放枕边,灯别熄。明天……明天咱们早点收工,我去打个电报问问上头,看能不能提前撤。”

这算是安抚。但陈树海听出来了,赵大山不信他。没人信他。

下午干活时,陈树海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在看他。一回头,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白桦树在风里摇晃,树皮上的眼睛状斑纹好像都在盯着他。落叶松的枝杈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收工往回走时,他落在最后。经过一棵巨大的白桦树时,他瞥见树干上有个印记。凑近看,是刻出来的,很新。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没有脸,但脚的位置刻得很深,特意强调了脚后跟。

陈树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不敢声张,匆匆跟上队伍。

晚上,他没吃饭,直接钻进了窝棚。他把斧头擦亮,煤油灯灌满油,干粮袋子系在腰上。他决定了,今晚不睡了。就坐着,等到天亮。

夜里十点,风声渐小。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十一点,煤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人吹气。陈树海握紧斧头。

十二点,他听见第一声“咯吱”。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窝棚。这一次,脚步声更近了,几乎贴着帆布。他能听见雪被踩实、碾碎的声音,能听见那种拖脚走的摩擦声。

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呼吸声。

沉重、缓慢的呼吸声,混在脚步声里。不止一个,有很多个,都在喘气,呼出的白气从帘子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冰雪和腐木混合的怪味。

陈树海牙齿打颤,斧头举在胸前。他想喊,想叫赵大山,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

脚步声开始有节奏地踏地。咚,咚,咚。像是在催促什么。

接着,他听见了低语。

不是人话,是含混的、模仿人声的咕噜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出……来……”

“出……来……”

“冷……啊……”

陈树海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抡起斧头疯狂砍向窝棚的帆布。“滚!滚开!”

斧头撕开帆布,冷风灌进来。他看见窝棚外,月光下,雪地上站着一圈黑影。

黑影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人形。它们的脚深深地陷在雪里,脚后跟的位置尤其深。它们静静地站着,面朝窝棚,一动不动。

陈树海吓破了胆。他抓起羊皮袄和干粮袋,从破口处钻出去,没命地往林子深处跑。

雪深,跑起来跌跌撞撞。他摔倒了无数次,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追。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笑。

跑出不知道多远,他累瘫在一棵倒木旁,大口喘气。回头看,没有黑影追来。只有自己的一串脚印,从黑黢黢的林子里延伸过来。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他稍微冷静了点,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树,没有路,没有方向。

不能待在这儿,得回去找赵大山他们。对,回去。也许天亮了,那些东西就没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辨不出,只能凭感觉往回走。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他看见前方有火光。

是营地!

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近了,看清了,确实是那五个雪窝棚。中间的空地上,火堆烧得正旺,几个人影围坐着。

陈树海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跑过去,喊:“赵叔!大刘!”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

陈树海猛地刹住脚步。

火堆旁坐着五个人:赵大山、大刘、老耿、小山东。

还有……他自己。

那个“陈树海”穿着和他一样的羊皮袄,一样的胶鞋,正拿着一块玉米饼子在啃。看见他跑过来,“陈树海”抬起头,咧嘴笑了。其他四个人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大山开口了,声音平静:“你咋才回来?饭都快吃完了。”

大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啊,愣着干啥。”

老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小山东冲他招招手:“过来烤烤,脸都冻青了。”

那个“陈树海”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脚步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后跟深深陷下去。

陈树海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越走越近,闻到那股冰雪和腐木的怪味。

“我替你回来了。”“陈树海”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走吧。山里冷,别待了。”

赵大山在火堆旁喊:“树海,把斧头拿过来,该上工了。”

“陈树海”转身,从窝棚里拿出一把斧头——正是陈树海落在窝棚里的那把。然后走回火堆旁,坐下,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说笑。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温暖而寻常。

陈树海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个窝棚,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林子深处走去。身后,伐木队的说笑声渐渐模糊,被风声吞没。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孤单的脚印,慢慢消失在老黑岭无边的林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