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娟把自己的猜想和发现,连同那块旧布,都告诉了茂才。茂才起初不信,觉得她是疑心生暗鬼。可看着媳妇憔悴惊恐的脸,想着夜里的怪声和爹娘反常的态度,这个粗豪的汉子也动摇了。他私下里去找了几个屯里更老的人,借着酒劲套话。终于,一个当年给老孙家太奶奶做过帮工、如今也老得快走不动的婆子,漏了点口风:“……那都是民国多少年的事了……老孙家生了对小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可有一个生下来就病恹恹,哭都没力气哭……还没满月呢,就没了气息……那年月,天寒地冻的,又赶上‘犯冲’的日子,说是不能出门下葬,怕给家里带来更大的灾……好像……唉,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就暂时……搁在哪儿了……后来,后来怎么着,就不知道了……他家老人不让提,谁提跟谁急……”
“暂时搁在哪儿了?”秀娟听到茂才转述这句话时,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想起那无论如何烧不热的炕,那炕下渗出的阴寒,那夜夜压腿的感觉,那咯咯的抓挠声……所有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恐怖的丝线串了起来。一个未得安葬的婴孩,在这盘炕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驱散。秀娟看着那铺西炕,只觉得它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坟墓,自己夜夜睡在坟上。她吃不下,睡不着,迅速消瘦下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茂才也扛不住了,他决定,无论如何,必须拆开这铺炕看个究竟。这不是为了暖和,是为了弄明白,为了他媳妇,也为了这个家还能不能安住下去。
老孙头夫妇拼死反对,骂茂才不孝,骂秀娟是祸害,搅得家宅不宁。婆婆甚至以死相逼,哭喊着说拆了炕会放出不好的东西,全家都要遭殃。可这一次,茂才铁了心。他红着眼对他爹吼:“爹!你看看秀娟!再看看这日子!炕底下要真没啥,拆了重新盘,咱睡个踏实觉!要真有啥……那更得弄出来!让它入土为安!不然咱还是人吗?!”老孙头被儿子吼得愣住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最后变成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婆婆也不再哭喊,瘫坐在灶坑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屯里家家户户蒸豆包、贴窗花,空气里飘着年味。老孙家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寒意中。茂才找来了两个胆大、嘴巴也紧的把兄弟,说明了情况。三个人拿着镐头、铁锹、撬棍,站在西屋门口。秀娟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揪着衣襟。公婆没有出现,他们把自己关在东屋,无声无息。
“动手吧。”茂才哑着嗓子说。
先是小心地揭去炕席,搬开炕柜。露出黄泥抹的炕面。镐头落下,第一声闷响敲碎了屋里的死寂。黄泥碎裂,露出着厚厚的、冰冷的柴灰。一股沉闷的、带着柴火灰烬和多年尘土的味道涌了出来。他们清理了炕洞里的灰,掘。
时间在沉重的敲击和挖掘声中流逝。炕体被逐步破开,越往下,土质似乎越硬,颜色也越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不像寻常夯土。而且,温度明显更低,即使是在干着体力活,靠近坑底的人也能感到那股砭骨的寒意。一个把兄弟嘀咕:“这底下……咋像冻土似的?”
挖到约莫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异常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发出“空空”的、带着回音的闷响。茂才心里一紧,示意大家小心。改用小铲和手,一点点清理上面的硬土。那硬土板结得厉害,像胶一样黏连在一起,颜色深褐近黑,冰冷刺骨。渐渐地,一片不同于周围土质的、微微隆起的不规则轮廓显现出来。
清理掉最后一层浮土,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形体,被完全包裹在坚硬、污浊的冻土里,仿佛琥珀中的昆虫,只是这“琥珀”是泥土与冰的混合物。它侧卧着,头微微歪向一边,双臂抱在胸前,双腿蜷起,是一个胎儿在母体中常见的姿势。由于冻土和漫长岁月的包裹,形体保存得……过于完整了。
皮肤是一种暗淡的、毫无生气的青灰色,紧紧贴在细小得可怜的骨架上,近乎透明,能看见眼窝深陷,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张开一条缝。稀疏的、黄白色的胎毛贴在头皮上。它身上似乎曾包裹着什么织物,但已完全腐烂,只剩下一些深色的、与冻土黏连在一起的纤维痕迹。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姿态,那是一种极度孤寂、冰冷、被永久禁锢的姿态。而它身下的冻土,与整个炕体的基底完全凝结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这婴孩就是这铺炕冰冷心脏的一部分,是这“家”的地基里一个被遗忘、被冻结的秘密。
视觉的冲击尚未过去,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极其陈旧的、冰冷的土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奶腥?的怪异味道,冰冷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门。
“哐当”一声,一个把兄弟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踉跄着退后几步,弯下腰干呕起来。另一个也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神里全是恐惧。
茂才像被钉在了原地,双眼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炕底那小小的、恐怖的形体。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迅速褪去血色,变得和那冻土一样青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莫名强烈的悲哀,像冰水混合着滚油,浇遍他全身。这是他血缘上不知隔了几代的……叔公?还是爷爷的兄弟?一个从未被家族承认、被秘密埋葬在炕底数十年的……亲人?
秀娟站在门口,她看到了,全都看到了。没有尖叫,没有晕厥。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凉,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她终于明白了夜夜的阴寒从何而来,那压腿的感觉是什么,那咯咯的抓挠声是什么……是这小小的、被遗忘的魂灵,在永恒的寒冷与黑暗中,无意识地挣扎,试图靠近一点点可能的热源,或仅仅是……寻求一个安息?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住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东屋传来了婆婆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嚎哭声,尖利而破碎,像冬天被风吹裂的冰河。老孙头沉闷的、一下下捶打墙壁的声音,咚咚作响,伴随着野兽般的呜咽。
屋子里的寒意更重了,从那个被破开的炕洞,从那个重见天日的、冻土中的婴孩身上,汹涌而出。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青龙屯灰暗的屋顶和街道上。屯子里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气息似乎很近,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永远无法抵达这间突然被数十年前亡魂冰封的西屋。
炕,彻底冷了。而一种比物理的寒冷更刺骨的东西,牢牢地攫住了屋里的每一个人,也攫住了这个即将到来的、注定无法安宁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