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冲绳那霸机场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烈。
福田走出舱门,热带特有的湿热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和东京那种带着都市冷感的干燥不同,这里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冲绳随处可见的九重葛。
“会长,车已经准备好了。”秘书小林快步跟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按照行程,我们现在直接去首里城附近的‘琉球文化沙龙’。那里今天下午有一场关于传统艺术保护的讨论会,您要见的几位本地文化界人士都会出席。”
福田点点头,目光扫过机场外郁郁葱葱的棕榈树。
三年。系统给的倒计时在脑海里浮现。一千零九十二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天。时间不等人。
车队是三辆黑色的丰田世纪,低调但足够舒适。
福田坐在中间那辆的后座,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
和东京的密集高楼不同,这里多是两三层的小楼,色彩鲜艳,屋顶有着独特的红瓦。
街道不宽,摩托车很多,行人步调悠闲。
这就是冲绳。
日本最南端的岛屿,曾经独立的琉球王国,如今在旅游业和美军基地的夹缝中寻找着自己的身份。
“会长,这是今天沙龙的主要参与者资料。”小林从前座递过来平板。
福田接过来,手指滑动屏幕。
大多是些陌生的名字——大学教授、非遗传承人、民间艺术家。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玉城葵。
三十岁,琉球古典舞蹈“琉舞”传承者,“冲绳文化复兴会”会长。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传统服饰,眼神明亮而锐利,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这个玉城葵,什么背景?”福田问。
小林显然做足了功课:“玉城家是冲绳本土的文化世家。她祖父是战后第一批系统整理琉球音乐的人,父亲是着名的三线演奏家。她本人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但毕业后毅然回到冲绳,拒绝了多家东京文化机构的邀请,全心投入本地文化保护。”
“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嗯……”小林犹豫了一下,“根据我们收集的信息,玉城葵对‘外来资本’非常警惕。特别是这两年冲绳旅游开发加速,很多传统文化被包装成商业表演,她对此公开批评过多次。今天的沙龙,她很可能对您的到来……”
“会有敌意。”福田替他说完。
小林尴尬地点点头。
福田笑了笑,没说什么。敌意是预料之中的。如果一到冲绳就人人欢迎,那反而奇怪了。
车队缓缓驶入那霸市区,最后在一处传统建筑群前停下。
这里离首里城很近,能看到那座曾经琉球王国宫殿的红色屋顶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
“琉球文化沙龙”设在一栋百年老宅里。木结构建筑,瓦片屋顶,庭院里种着榕树和扶桑花。
福田下车时,能听到里面传来激昂的演讲声——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愤怒。
“开始了。”小林低声说。
福田整理了一下西装,带着两名团队成员走进庭院。
沙龙就在庭院的廊檐下举行,大约三十多人坐在榻榻米上,大多是中老年人。
正前方,一个穿着浅蓝色冲绳传统服饰“芭蕉布”的女人正站着演讲。
那就是玉城葵。
和照片上相比,真人更加生动。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激动而闪着光。身材纤细,但站姿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子。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的声音清澈而有力,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庭院里。
“首里城2019年大火后,重建工作缓慢。而与此同时,那霸海边一座座豪华酒店拔地而起!游客来了,拍几张照片,买点纪念品,吃一顿‘冲绳料理’——然后呢?他们真的了解琉球文化吗?真的尊重这片土地的历史吗?”
听众中有人点头,有人叹息。
“更可怕的是,我们自己的年轻人!”玉城葵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们觉得传统的东西‘土’,觉得跳琉舞不如跳K-pop酷,觉得弹三线不如弹吉他时髦。
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给传统文化尊严!我们把它变成了旅游表演,变成了商业噱头,变成了可以随便拍照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