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百合子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沿海公路。黑色的面包车一次又一次撞上来,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她看到自己坐在车里,额头流血,想叫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面包车门开了,那些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棍棒,脸模糊不清,但眼睛里的凶狠却清晰得可怕。
“不……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夜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空气味道。
对了,安全屋。福田的安全屋。
记忆慢慢回笼——袭击,救援,被带到这个别墅,医生检查,换衣服,然后……然后她扑在福田怀里大哭,最后睡着了。
百合子坐起身,头有点晕。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已经被妥善包扎了。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喉咙干得发痛。她想喝水,但房间里没有水杯。犹豫了一下,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
轻轻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福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着光。他没睡,还在工作。
听到开门声,福田抬起头:“醒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在安静的深夜里像一阵暖风。
“我……想喝点水。”百合子说,声音沙哑。
福田立刻起身,走向厨房:“你坐,我去倒。”
百合子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她抱着膝盖,看着福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找出茶叶,动作熟练而安静。
很快,一杯热茶端到她面前。不是普通的茶,是加了蜂蜜的姜茶,冒着热气。
“医生说你需要保暖。”福田在她对面坐下,“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百合子捧着茶杯,温暖从掌心传到全身。她小口喝着,甜中带着微辣,确实舒服。
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喝完半杯茶,百合子终于开口:“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福田说,没有解释为什么,“而且,有些事要处理。关于今晚的袭击。”
百合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别怕。”福田轻声说,“那七个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影’组织的人录了口供,他们都承认是仲宗根浩介雇佣的。警方明天一早就会传唤仲宗根。”
百合子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我只是想连任,我只是想……想证明我这八年没有白干……”
福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福田先生。”百合子放下茶杯,双手捂着脸,“我做政治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的市议员助理,满腔热血,觉得可以改变世界。”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然后我结婚,生孩子,竞选议员。我以为我可以平衡一切——家庭,事业,理想。但现实是……什么也平衡不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丈夫,他是中学老师。我们结婚时,他说支持我的理想。但真正开始竞选后,他受不了了——媒体天天盯着,家里电话响个不停,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他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福田递过纸巾。百合子接过,擦了擦脸。
“然后他就走了。离婚协议是我在竞选办公室签的,签完字继续去拉票。那一年我当选了,冲绳最年轻的县议员。所有人都恭喜我,但回到空荡荡的家,我哭了整整一夜。”
她苦笑着:“更可悲的是,连孩子都疏远我。女儿跟着前夫去了东京,儿子……儿子虽然跟着我,但他觉得我‘太忙’,‘不关心他’。去年他考上东京的大学,走的时候甚至没让我送,说‘反正你也没时间’。”
福田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有的是理解,是共情。
“所以你看,”百合子继续说,眼泪不停地流,“我有什么?我有议员的头衔,有办公室,有秘书,有媒体采访。但我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孩子的心。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房子,我就想:我到底在为什么拼命?”
她忽然抓住福田的手,抓得很紧。
“今晚,当那些车撞上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如果我死了,谁会真的难过?前夫?他有新家庭了。孩子?他们有自己的生活。选民?他们很快会找到新的议员。媒体?他们会写一篇报道,然后翻篇。”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福田先生,我……我好孤独。二十年了,我戴了二十年的政治面具,对谁都笑,对谁都说‘我会努力’。但没有人知道,面具
福田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握文件留下的。
“我明白。”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百合子哭得更凶了。这次不是压抑的哭,是彻底的释放。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鼻涕一起流。
福田没有阻止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百合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平时电视上那个干练女议员的模样。
“对不起……”她尴尬地想抽回手,“我失态了……”
“没事。”福田没松手,“这里没有议员,没有会长。只有两个差点死在今晚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又端来一盆温水,一条干净的毛巾。
“手臂上的擦伤,医生包扎时可能没处理干净。”福田说,“我帮你重新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