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福田照例在日出前一小时抵达斋场御岳的参道入口。
海风比往日更冷,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潮湿。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海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像过去六天一样,在木牌旁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调整呼吸,准备迎接又一个安静的清晨。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参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是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福田睁开眼睛。
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是个老妇人。
非常老。背已经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琉球传统麻布衣,头发全白,在脑后梳成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杖头已经磨得光滑。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皱纹深得能夹住时光,但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悬崖下最深的潭水,平静无波。
她走到离福田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没有语言,但空气仿佛凝固了。海涛声、风声、鸟鸣声,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
老妇人先开口。
声音比福田想象的更清亮,像山涧的水。
“你来了七天。”她说的是标准日语,但带着古老的琉球口音,“每天早上,坐在这里。为什么?”
福田站起身,微微躬身。
“奥间婆婆。我是福田,从东京来。我想见您。”
“我知道你是谁。”奥间婆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那个用钱买下冲绳的男人。那个身边围着很多女人的男人。”
福田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在这里没用。
“我来,不是为我自己。”他直视那双眼睛,“是为冲绳的文化复兴。我想修复那些濒临消失的传统,想让年轻人重新认识自己的根。但我听说,如果没有您的认可,这些努力会失去……神圣性。”
奥间婆婆沉默了。
她拄着杖,看着福田,看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红,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海平线。
“你想见我。”她终于说,“可以。”
福田心里一紧。
“但有条件。”奥间婆婆转过身,开始往参道上走,“跟我来。”
福田犹豫了一瞬——这里禁止男性进入。
但婆婆没有停步。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参道比从外面看更陡,石阶已经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往上走,海涛声越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处平台。
这里已经是悬崖的半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东海铺在眼前,波光粼粼,无边无际。平台上有一座简陋的草庵,木结构,茅草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庵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和香草。
“这是历代祝女清修的地方。”奥间婆婆推开草庵的竹门,“进来。”
庵内很暗。
窗户很小,光线勉强透进来。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草席铺成的床,一张矮桌,一个陶制水缸,墙角堆着些古籍和卷轴。空气中飘着线香燃烧后的余味。
奥间婆婆在矮桌前坐下,示意福田坐在对面。
“你想得到我的认可。”她说,“那就证明给我看,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怎么证明?”
“在这里。”奥间婆婆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待三天。”
福田点头:“可以。”
“条件是:禁食。禁语。禁眠。只饮清水。每天日出到日落,在御岳的‘三库理’静坐。日落回到这里,继续静坐至日出。”
福田心里一沉。
禁食三天——只喝水,勉强能承受。
禁语三天——也可以做到。
但禁眠三天……这是要突破生理极限。正常人72小时不睡觉,精神就会开始崩溃,产生幻觉,判断力严重下降。
“您要我证明什么?”他问。
“证明你的心,足够安静。”奥间婆婆的眼神锐利,“证明你不是被欲望和野心驱使的野兽。证明你能听见——真正听见这片土地的声音。”
她顿了顿。
“如果中途放弃,或者违规,就请你永远离开御岳,离开冲绳。你做得到吗?”
福田看着眼前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