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没有进屋,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沉默的石雕。
“你疯了。”裴衍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匠籍入考,这等于是在抽国子监的脸。陈砚之身后站着的不止是那群学生,还有整个大晏三代寒门读书人的命途。他们把书读成了信仰,你现在告诉他们信仰没用?”
“裴衍。”楚云舒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紧握到青筋暴起的手——那只手,曾经也握着冷馍,在寒风中抄书换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兄弟,是你曾经的影子。”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但你告诉我,若是黄河决堤,一个孩子能解崩漏之法,救万民于水火,却因为背不出《礼运大同篇》而被拒之门外,永世不得出头。这圣贤书,到底是读给天下人看的,还是读给那几块贞节牌坊看的?”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裴衍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种名为“妥协”的无奈,以及一丝极深极深的纵容。
“……随你疯一次。”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摘去发梢的一片枯叶,“若是输了,这骂名我替你背一半。”
三日后,启明台。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比。
巨大的高台被一分为二,东案设考席,考题是《孟子·尽心》的微义阐发;西案则堆满了沙石、木料与天平,考题赫然写着“水泥配比与河工抗压”。
陈砚之率领着数百名寒门学子浩浩荡荡而来,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肃穆如同奔赴战场。
路过西案时,陈砚之轻蔑地扫了一眼那些“奇技淫巧”之物,冷笑一声,昂首步入东案。
楚云舒高坐于主考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开启‘全知视界’。”她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消耗50智慧点。当前视野已高亮违规逻辑源。”
视野瞬间发生变化,世界变成了半透明的数据流。
在东案那些正襟危坐的考生中,有七个光点显得格外刺眼——那是藏在袖口、腰带夹层里的作弊玉符,上面刻着微雕的经文。
这几人正趁着研墨的功夫,隐晦地交换着眼神,试图传递玉符。
楚云舒没有废话,手指轻轻在扶手上一叩。
“今日不论出身,只论真心。”
她的声音通过系统扩音,在广场上回荡。
“既然读的是圣贤书,便该知‘诚’字千金。”
话音未落,那七名考生袖中骤然腾起一股青烟!
“啊——!烫!烫死我了!”
惨叫声瞬间打破了考场的肃静。
那几枚藏匿的玉符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瞬间自燃成灰,滚烫的温度直接灼穿了衣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几个狼狈拍打火苗的考生。
“我不杀你们。”楚云舒支着下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天理在焚你们的证。带下去。”
在这令人胆寒的威压之下,西案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小小身影默默走了进来。
阿豪紧紧攥着袖中那块木牌,没有看周围那些士子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向了那堆无人问津的沙石。
钟声响起,大比开始。
东案之上,陈砚之提笔蘸墨,笔锋如剑,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一行大字——“民为贵,社稷次之”。
他眼神狂热,似要将这一腔愤懑尽数倾泻于纸上。
而与此同时,楚云舒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西案那个正在往天平上加砝码的小小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