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在摇曳。
乳白色的,带着些许淡金碎屑的柔光,像一件不合身的外袍,勉强裹着小武和背上的林珂,在通道浓稠的、色彩驳杂的昏暗中划开一小团移动的、脆弱的明亮。空气粘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半凝固的胶质,带着“焦糊”和“生锈”的底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腐败气息从墙壁黯淡的光流裂缝中渗出。
脚步声沉重而单调。小武自己的喘息,林珂毫无生气的躯体随步伐传来的轻微晃动,以及背后偶尔传来的、从瑞文方向飘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的回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孤绝的、不断向内坍缩的声场,将他与身后那个依靠在墙壁上、逐渐被阴影吞没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的所有记忆,越拉越远。
通道在延伸,也在“剥落”。
轻微的“咔嚓”声,如同冰层下暗流的碎裂,不时从脚底、从头顶、从两侧墙壁深处传来。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几片闪烁幽蓝或乳白碎光的“尘埃”,从光滑的壁面上无声飘落,还未触地,便在空气中分解、消散,只留下更浓郁的衰败气息。墙壁上,那些“镶嵌”着的、映照着冰冷殿堂与悲伤光海的“镜子”影像,数量似乎在增多,彼此间的距离也在缩短。它们不再仅仅是静止的画面,内部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如同底片显影般的动态:冰冷殿堂中,那个悬浮的幽蓝立体结构,其内部的线条在微妙地重组、流动;悲伤光海里,断裂的光丝末端,正极其艰难地探出更细的新芽,试图触碰、连接。
小武没有多看这些“镜子”。他低着头,汗水和未干的泪水混合着,从下巴滴落,砸在脚下黯淡的地面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对抗背上越来越沉重的负担,用在辨认脚下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向下倾斜的路上,以及……用在胸口那枚越来越“烫”的护身符上。
不是温度的灼热,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沉重”与“活跃”。
自从背起林珂,开始独自前行,护身符散发出的乳白光晕就变得不再仅仅是温暖和庇护。它开始……“共振”。
一种极其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震动,从护身符的核心,透过衣物,传递到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骼,甚至……隐约搅动着他的意识。这震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律”,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悠长如古寺钟鸣。伴随着这种节律,一些极其模糊、无法形成具体画面或语言的“感觉碎片”,如同沉入水底的泡泡,断断续续地浮上他意识的表层。
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金属触感(林珂的手套?)。
有时是一缕稀薄的、带着塑料味的空气(活动服内的循环?)。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决绝、担忧、以及无边疲惫的“情绪底色”——那是属于林珂的。是她最后触碰护身符时,灌注进去的、最后的“存在印记”。
而护身符,似乎正在尝试“解读”或“消化”这些印记。那些淡金色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粒,在乳白色的光晕中旋转、聚合、又散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精密的“编织”或“重构”。
这过程带来的直接影响,是护身符的光芒,开始对他自身的意识产生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仿佛有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正试图将他某些“表层”的东西——那些刚刚经历不久的恐惧(被控制的冰冷)、悲伤(林珂的倒下)、无助(瑞文的虚弱)——轻轻地、持续地从他意识的主体上“刮”下来,然后吸收进那乳白色的光晕中,被那些旋转的淡金光粒分解、转化。
起初,小武感到一种不适的“空虚”和“抽离”,好像自己正在变得不那么“完整”。但渐渐地,当那些激烈的情感和恐惧记忆被“剥离”掉一部分后,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如同暴风雨过后、水面逐渐平息般的清澈和……专注。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虽然依旧混乱),能更敏锐地捕捉到墙壁“镜子”影像中那些细微的变化,甚至能隐约“听”到通道深处,那超越了物质层面的、低沉的能量“脉动”声。
代价是,他关于“现在”的、鲜活的情感体验,正在变得稀薄。对林珂状况的揪心,对瑞文安危的担忧,对自己孤独前行的恐惧,这些本应占据他全部心灵的情绪,被护身符的光芒“过滤”后,沉淀为一种更加抽象、更加“遥远”的认知:林珂需要帮助,瑞文在等待,我必须前进。
仿佛他的一部分“人性”的炽热与混乱,正被护身符(或者说,其中融合的林珂印记)引导着,转化为另一种更加“秩序化”、更加“高效”的行动驱力。
这感觉……有点像是林姐姐。像她最后时刻的那种平静与决绝。
小武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能继续走。
通道在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岔路口。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墙壁上的光流几乎完全熄灭,只有那些“镜子”影像散发着幽幽冷光。另一条则平缓转向左侧,墙壁材质似乎略有不同,呈现出更多晶体般的反光,能量读数也显得稍微“平滑”一些。
按照林珂模糊的低语,“深处”应该是向下。但小武胸前的护身符,在接近岔路口时,其光晕的波动和“共振”的节律,却隐隐指向了左侧那条看似更“平和”的路。
他停下脚步,喘着气,犹豫了。背上的林珂安静得如同沉睡,无法给他任何提示。
是相信林姐姐之前模糊的指引(“深处”),还是相信此刻护身符的“感觉”?
他闭上眼,努力去“倾听”护身符中那微弱的、属于林珂的“注视”和“托付”。这一次,当他的意识更深入、更平静地沉入那乳白与淡金交织的光晕时,他捕捉到了一点新的、极其细微的“信息流”。
不是语言,更像是一段被压缩的“场景记忆”:
冰冷的墙壁(仲裁者材质),一个发光的、复杂的操作界面(类似在外部凹陷处见过的),界面上方,一行闪烁的文字——“通往核心维护层/观测奇点(警告:空间畸变高危)”。然后,画面切换,是温暖的光丝在某种冰冷的框架内艰难穿行、编织的景象……
这个片段一闪而过,却让护身符的光晕剧烈波动了一下,更明确地“牵引”向左侧通道。
左侧……通向那个“观测奇点”?也就是“镜子”的源头?而“核心维护层”……是不是意味着,那里可能有控制这个融合空间,或者至少是更关键结构的地方?
小武不再犹豫。他相信这来自护身符深处、融合了林珂印记的引导。他调整了一下背负林珂的绳索,转向了左侧的通道。
这条通道确实不同。墙壁的材质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凝结着细密光点的晶体,踩上去的触感也更“硬”、更“凉”。那些映照着过去片段的“镜子”影像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晶体内部,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光纹,这些光纹似乎与整个空间的能量流动有着更直接的关联。
护身符的“剥离感”在这里变得更加强烈了。小武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净化”的走廊里,每一步,都有更多的“杂念”——对未知的畏惧、身体的疲惫、孤独的啃噬——被悄无声息地吸走,转化为支撑他继续前进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与“目的性”。他甚至开始能模糊地“解读”墙壁晶体内部那些光纹传递出的、支离破碎的“系统状态”信息:
“……能量循环:不稳定,熵增趋势+0.03%……”
“……逻辑冲突抑制场:强度衰减,局部失效风险……”
“……空间锚定点:坐标偏移,重构协议待机……”
“……检测到异常访问者(标记:原生模板强化印记)……路径追踪中……”
这些信息冰冷、直接,涌入他的意识,却激不起多少波澜。他的情感反应被护身符持续“过滤”,只剩下清晰的认知:他被“检测”到了。这个空间不稳定。需要找到“核心”或“控制点”。
他走得更快了,尽管双腿像灌了铅。
前方,通道开始收束,尽头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