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回来,天色已近昏黄。
温妙莺让吴妈妈找出那只樟木箱子——它跟着她从温府到邢府,又从京城辗转来到平华村,箱角磕碰的痕迹里,藏着半生光阴。
箱子打开,熟悉的清冽松香混着淡淡尘味散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小不一的镊子、锉刀、绕丝板、托戒枕;几个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着;还有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温妙莺轻轻抚过这些物件。
指尖触到那把最小的镊子时,微微一顿——镊尖已磨得发亮,那是她十五岁时,为了给一枚米粒大的珍珠穿孔,连续三晚挑灯赶工磨成的。
当时吴妈妈心疼得直掉泪,她却笑:“磨亮了才好用呢。”
“小姐,”吴妈妈立在一旁,声音有些哽咽,“这些……您真要再用?”
“嗯,”温妙莺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开一页——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明日兰心班的姑娘们要来,总不能空着手教。”
册子里的图样已泛黄,但线条依旧灵动。
有首饰的制法,也有香脂香膏的方子。
最后一页,母亲写着:“莺儿,若有一日无人可依,这些手艺可护你周全。”
她那时不懂。直到母亲病逝,继母入门。
表面上看,她依旧是温府的嫡长女,锦衣玉食,处处得体。
实则月例总是不足,四季衣裳多是旧改,连纸墨都要算计着用。
她向父亲和兄长哭诉过,父亲却说:“你继母操持家务,日夜辛劳,莫要任性。”
后来她就不说了。
吴妈妈把母亲临终前偷偷交给她的体己——几件金饰、一小盒珍珠,还有这本册子,全数给了温妙莺。
十岁的小人儿,就在烛光下对着图样描啊描,锉刀磨破了手指,丝线勒出了血痕。
做成的第一支珠花歪歪扭扭,吴妈妈却宝贝似的收着:“小姐做的,比外头卖的都好。”
香脂香膏的方子更费功夫。
桂花要选初绽的,薄荷要取晨露未曦时的,油脂的火候差一分则腻,多一分则焦。
失败了不知多少次,才做出第一罐能用的。
做好的东西,吴妈妈悄悄拿出去,托给一家可靠的铺子寄卖。
得来的银钱,才能维持她那份看似体面实则清苦的闺秀生活。
这其中,还有好友苏曼宜的功劳。
苏曼宜的母亲是温妙莺母亲的闺中密友。
因着这层关系,温妙莺才能跟着苏家请的夫子学琴棋书画——继母乐得省下这份开销。
苏曼宜性子烈,像团火。知道好友的处境后,气得要上门理论,被温妙莺拉住了。
“那我能做什么?”苏曼宜急得跺脚。
温妙莺只是笑:“你不是常‘弄丢’耳坠,要我‘赔’你新的么?”
苏曼宜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亮。
从那以后,她常戴着温妙莺做的首饰四处走动,逢人问起便大声说:“我姐妹做的!比珍宝阁的强多了!”
京城贵女圈里,渐渐有了“温家女巧手”的名声。
不是苏曼宜不愿直接贴补,是温妙莺不肯。
她说:“曼宜,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
直到嫁给邢东寅。
那人笑着对她说:“往后,这些手艺只做你喜欢的,不必为生计劳神了。”
她真的很少再做。
偶尔兴起,做些滋润的香膏自己用,也送给苏曼宜。
首饰更是极少动手——因为邢东寅总会留心京中新出的样式,时不时送她一支簪、一对珥珰,笑着说:“我的夫人,合该用天下最好的。”
可那些最好的,都不如她自己做的那支珠花簪。
温妙莺的指尖停在瓷罐上,罐底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香——那是母亲最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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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把这些找出来了?”
邢东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妙莺回头,才发现吴妈妈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邢东寅将一件披风拢在她肩上:“夜里凉了。”
他看了眼敞开的箱子,“去林家发生什么了?”
“几个姑娘在给新嫁娘做头饰,”温妙莺靠进丈夫怀里,声音柔柔的:
“手艺还生嫩,可心思巧,配色花样都出彩。我让她们明日过来,想着点拨一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些年没碰这些了,手都生疏了……也不知还做不做得好了。”
邢东寅却笑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一支珠花簪——银丝缠作桂枝,中间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工艺不算顶精致,却透着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