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复苏
魔域之外,万里之遥的江宁城,在真正的黎明时分苏醒。
东方的天际线先是透出一抹鱼肚白,随即被晕染上层层叠叠的橘红与金粉,最终,一轮并不炽烈、却足够驱散寒夜湿气的冬阳,跃出云海与远山的轮廓,将温吞却实实在在的光芒洒向这座江南巨城。薄霜在阳光下悄然融化,蒸腾起袅袅的雾气,屋檐瓦舍、青石街道、乃至城墙垛口,都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城西,专供高级将领及重要人物疗养的“镇南别苑”内,最幽静的一处独院厢房里。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与甘甜交织的药香,以及一种属于高阶修行者自愈时散发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床榻上,暗金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霖缓缓睁开了眼睛。
血红色的瞳孔先是有些涣散,映着窗棂投下的光斑,随即迅速凝聚、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锐利,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重伤初愈的疲惫。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虽然滞涩、却已重新建立起循环的灵力,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被精妙治疗术法安抚后的酸麻与隐痛。左臂的骨折处被坚固的灵木夹板和渗透着药力的绷带固定着,胸腔内那股阴寒邪异的侵蚀感已经大大减弱,被一股温和醇厚的土系灵力和另一股清凉滋润的水木系灵力联手压制、化解。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紧绷到近乎断裂的某根心弦,悄然松缓。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息带动胸膛微微起伏,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
“哟,醒了?”一个沙哑中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命还挺硬啊,金狼大将军。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领到你的那份体恤金,去城东老刘头那儿包圆他一个月的烤马铃薯呢。”
霖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他血眸微转,瞥向声音来处。
只见狼风同样半靠在相邻的另一张软榻上,身上缠满了厚厚的、浸透着药膏的绷带,尤其是腹部和右侧胸肋处,裹得几乎像个白色的粽子。他脸色比平日苍白,灰黑色的毛发也有些黯淡,但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却亮得很,正斜睨着霖,嘴角咧开一个算不上好看、却充满促狭意味的笑容。
即使重伤未愈,这死灰狼还是这副德性。
“啧…”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音,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语调,“命大,死不了。你的愿望,泡汤了。”
他顿了顿,血眸扫过狼风身上那些绷带,尤其是腹部那严重到需要如此包扎的伤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伤员如何?”
他记得最后时刻,是那神秘的赤虎出现,力挽狂澜。但之前,有士兵被偷袭,精气被吸干,还有众多将士在爆炸冲击和后续战斗中或伤或疲。作为主将,这是他清醒后第一时间必须确认的。
狼风闻言,脸上的戏谑稍微收敛了些,正了正神色:“别瞎操心。咱们的人,折了一个都没有!你金戈营那个被吸了精气的倒霉蛋,命悬一线,不过送来得及时,城中医术最好的几个老祭司联手,又是灌顶续命丹,又是施展‘回春蕴灵阵’,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魂给拽回来了。现在还在隔壁院躺着温养魂魄,离下地还早,但命保住了。”他指了指自己,“其他都是硬伤,震伤,消耗过度。比你我这俩差点被做成狼肉煲和烤肉串的,轻多了。”
听到无一阵亡,连最危险的那个都救回来了,霖血眸中最后一丝凝重也消散了。他重新看向狼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都还活着。”
声音很轻,像是陈述,又像是感慨。
狼风也安静了一瞬,目光望向窗外透进的晨光,脸上的痞气褪去,露出底下属于百战老将的深沉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啊,老伙计。”他喃喃道,“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把脚丫子缩回来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依稀可闻的军营晨练号角。
片刻后,狼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来了精神,血眸中重新燃起不服输的光,夹杂着些许懊恼:“对了!说起这个,那个赤虎!简直不讲武德!你是没看见,不对,你那时快晕了。老子当时虽然被打趴下了,但气势还在!正打算憋个大招,给那精怪来个狠的,就算拼着同归于尽也得咬下它一块肉!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语气激动起来,牵扯到腹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才继续,颇有些忿忿不平:“那家伙!唰一下出现,一道光就把我从坑里捞出来了!然后……然后他就自己上了!好家伙,那漫天雷劈得,跟不要钱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似兽劈得连灰都没剩下!那可是特级神御级别的精怪啊!虽然被咱俩耗得差不多了,但也是大功一件!本来这功劳,这奖赏,说不定陛下还能多赏我几坛北境的‘冰焰烧’!结果全让那赤毛老虎给截胡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已经看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美酒和功劳长着翅膀飞走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我最有英雄气概(?)的时候出手!抢风头!”
霖听着狼风这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伤疤还没好)的抱怨,血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这灰狼,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他平静地泼冷水:“若非他出手,你我如今,已是那精怪腹中养料,或化为坑中焦土。何来功劳奖赏可言?”
狼风被噎了一下,悻悻道:“话是这么说……但总感觉憋屈嘛!明明是我们先发现、先交手、先把它打残的……”
“至少,他救了我们,救了所有将士。”霖打断了他的嘀咕,语气不容置疑,“此乃事实。”
狼风撇撇嘴,知道霖说得对,也不再纠结这个。他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臂,嘀咕着:“也不知道那赤虎到底是什么来路,神神秘秘的,连面都不露全。江宁地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猛人?山野隐修?还是……”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霖,似乎觉得一直躺着不适。他眉头微蹙,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身体,缓缓坐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腿,准备下床。
“你干嘛!哎嘿哟~”(?)
狼风见状,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急声道,“才刚醒!伤得比我还重!乱动什么!给老子躺好!”
霖没理他,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一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哪怕只是尝试站一站。
就在他双脚即将触及地面,身形还有些摇晃的瞬间——
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一道窈窕曼妙、带着浓郁香风的身影,如同翩跹的蝴蝶般,轻盈而迅速地闪了进来。
“哎…霖!别动!”
来者正是九尾天狐魅影。她今日似乎并未刻意打扮,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裙装,外罩浅碧色比甲,墨黑的长发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素玉簪。但即便如此,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与天然流露的媚态,依然让略显沉闷的病房瞬间亮堂了几分。她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匆忙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