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深海之缚与帝诏南征
帝国疆域之南,越过富庶的江南水网,再跨过漫长的、点缀着珍珠般岛屿的浅海大陆架,海水逐渐变得幽暗深沉。这里是玄荒界最大的深海区域之一——南洋盆地。
光线在这里变得吝啬,即便在最晴朗的日子,阳光也只能勉强穿透上层水域,在数百丈以下便化为一片永恒的、压抑的靛蓝与墨黑。巨大的水压足以将寻常金属挤压变形,寒冷刺骨,洋流暗涌如同无声的巨兽呼吸。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游弋,构成一幅既瑰丽又令人心悸的画卷。
而在这片常人难以企及的深海腹地,在层层嶙峋陡峭的海底山脉环抱之中,坐落着海族世代聚居的瑰丽之城。
不同于陆地兽人文明的建筑风格,这座海底之城并非由砖石木料构筑,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天然形成或被巧妙雕琢的珊瑚、礁石、贝壳乃至某种巨大深海生物的遗骸,结合海族特有的固化法术与共生藻类的荧光,搭建而成的庞大水下都市。建筑错落有致,廊桥甬道蜿蜒盘旋,散发着柔和的蓝、绿、紫等各色冷光,如同沉没在深渊中的一片梦幻星海,曾是海族文明与智慧的璀璨结晶。
然而此刻,这座本该宁静祥和的深海明珠,却笼罩在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与死寂之中。
城市外围,原本负责警戒巡游的、身着骨质轻甲、手持三叉戟或骨质长矛的海族战士,数量稀少了许多,且个个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他们身上原本温润如玉的骨质甲壳,此刻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灰黑色纹路,仿佛被什么污秽之物侵蚀。城市上空那层用于调节水压、过滤杂质、提供稳定光照的大型共生藻类光膜,也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区域出现了破损,使得外部深海刺骨的寒意和强大的压力丝丝渗入。
城市中心,原本属于海族领袖——骨海牛兽人海音女士的州长府邸“潮汐宫”,此刻已更换了主人。
宫殿依旧华丽,由最上等的荧光珊瑚和巨型砗磲壳构筑,但内部弥漫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曾经流淌的、温和滋润的水系灵力被一种阴冷、黏腻、带着强烈精神干扰与掠夺意味的暗蓝色邪力所取代。宫殿各处雕刻的海族古老图腾与潮汐纹路,被粗暴地覆盖或篡改,刻上了扭曲的、仿佛不断蠕动变化的深紫纹,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波动。
在宫殿最深处,原本用于议事的宽阔大殿,如今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地面铺设着某种深海巨兽的黑色皮毯,吸走了所有光线和声音,显得异常沉闷。两侧原本矗立着历代海族英雄雕像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数座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骨制灯盏,火光跳跃,映照得大殿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那张原本属于海音、由整块温润“海心玉”雕琢而成的宽大仪座,变成了王座…而且此刻正被一个身影占据。
蓝狼兽人,雾森。
他今日并未穿着将军的制式袍服,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绣着诡异漩涡与触手暗纹的华贵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边缘点缀着幽光珍珠的披风。他姿态慵懒地斜靠在冰冷的玉座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内部仿佛封印着小型风暴的深蓝色水晶球。他那张依旧俊美温文的脸上,金色的瞳孔却不再有往日的平和或伪装出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掌控一切的傲慢,以及一丝隐隐燃烧的疯狂。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大殿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空的、此刻跪伏着数十名海族的身影。
这些海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种族各异——有骨海牛、骨剑鱼、骨盾龟、骨灯水母等等。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形佝偻,气息萎靡,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痕,尤其是一些本应是他们身体一部分、用于防御或行动的骨质甲壳、背鳍、尾鳍等部位,有明显的残缺或裂痕,切口处还残留着阴寒的邪力,阻止其愈合。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麻木与深深的绝望,如同待宰的羔羊。
而在这些跪伏的海族最前方,独自跪着的,是一位女性骨海牛兽人。
她通体骨骼呈一种温润的月白色,头顶生有一对向后弯曲的、宛如新月般的漂亮骨角。面容依稀可见曾经的端庄与美丽,但此刻却写满了疲惫、悲恸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隐忍。她身上穿着海族传统的、由轻薄水藻与珍珠编织的简单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残破的、象征州长身份的骨质胸甲。胸甲上原本镌刻的潮汐与海神纹路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划过的裂痕。
她正是南洋盆地的原州长,海族公认的领袖——海音。
此刻,海音深深地低着头,双肩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族人们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混杂着依赖、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就在刚才,又一批试图偷偷联系外界、向帝国传递海族被控制消息的海族勇士,被雾森的党羽抓获,押到了这里。而雾森“惩罚”的方式,并非直接杀死他们。
只见大殿两侧,侍立着几名气息阴冷、眼眸泛着灰黑色、显然已被彻底控制或本就是雾森心腹的变异海族。其中一名体型魁梧、骨质甲壳变异得如同重铠的骨盾龟兽人,收到雾森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示意后,大步走出。
他来到一名跪着的、年轻骨剑鱼兽人面前。那骨剑鱼青年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不屈,试图昂起头。
骨盾龟兽人没有废话,伸出覆盖着厚重变异骨甲、指尖锋利如钩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骨剑鱼青年背后那对用于急速游动和保持平衡的、流线型的骨质背鳍!
“不……不要!” 骨剑鱼青年发出惊恐的嘶喊,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和控制下,毫无作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伴随着青年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大殿!
那对漂亮的、如同利剑般的骨质背鳍,被硬生生地、连根撕扯了下来!断面参差不齐,暗蓝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周围的海水。青年惨嚎着倒在地上,身体因剧痛和本源受损而剧烈抽搐,几乎瞬间昏死过去。
这还没完。另一名被控制的骨灯水母兽人上前,挥舞着带刺的骨鞭,狠狠抽打在那名因剧痛而蜷缩的骨剑鱼青年身上,每一鞭都带起一蓬血雾和碎骨,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以及青年逐渐微弱的呻吟。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被捕的海族也遭到了类似的“惩罚”。有的是被砍断用于精细操作的骨质腕足,有的是被敲碎用于防御的侧肋骨板,有的是被生生拔掉发光器或感应触须……
一时间,大殿中充斥着骨骼破碎声、压抑的惨叫、痛苦的闷哼,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骨鞭抽打声。暗蓝色的血液和骨屑四处飞溅,将那片区域染得如同可怖的刑场。
“住手!!!放了他们!!!和他们无关!!!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命令他们去联系的!!” 海音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高台上的雾森发出撕心裂肺的、饱含血泪的呐喊,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扭曲变形,几乎不似人声。她跪着向前膝行两步,伸出颤抖的双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哦?” 雾森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水晶球上移开,金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失态的海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他轻轻抬手。
行刑的变异海族立刻停手,退到一旁,如同没有感情的傀儡。
雾森缓缓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声音温和依旧,却比深海寒冰更加刺骨:
“亲爱的海音女士,”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你似乎……永远也学不乖。一次又一次,用你这种……幼稚可笑的‘小动作’,来挑衅我,妄图颠覆我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他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瞳孔紧紧锁定海音,语气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困惑与浓浓的讥讽:“当初,可是你‘心甘情愿’、‘深明大义’地将州长这个位置,‘让’给我的。你说海族需要更强的庇护,需要‘变革’,需要……更接近‘那个梦想’。怎么,现在我坐在这里,按照我的方式管理南洋,带领海族走向……更光明的未来(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言),你反而……不满意了?还要反驳?还要暗中搞破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流席卷:“是谁给你的胆子?是那些躲在帝都、自顾不暇的所谓‘天神’和‘将军’?还是你心中那可笑的、对所谓‘自由’和‘旧日荣光’的眷恋?”
海音被他这番颠倒黑白、诛心至极的话语,噎得胸口剧痛,浑身冰冷。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控诉雾森是如何用邪法控制海族心智,如何将海族勇士当作炮灰和实验材料,如何榨取南洋资源进行他那些邪恶的研究和修炼……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哽咽。
她能说什么?她,以及当时许多海族长老发现雾森真面目时,为时已晚。大部分海族高层和精锐战士已被他用邪术控制或渗透,反抗者遭到残酷清洗。
如今,她这个名义上的“前州长”,不过是雾森用来稳定剩余海族民心、同时满足其玩弄猎物恶趣味的傀儡和人质。雾森不杀她,却用折磨她的族人、摧毁她的家园、践踏她的尊严的方式,一遍遍地凌迟她的意志。
看着身后那些因她的“不屈服”而承受酷刑、气息奄奄的族人,看着他们眼中渐渐熄灭的光和深藏的恐惧,海音只觉得无边的绝望与沉重如山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压垮,碾碎。
她缓缓地、无力地重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她。
自己是领袖,却保护不了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
自己是懦夫吗?或许是。
但……只要她还“配合”着,只要海族还没有被彻底灭族,只要她还活着,心中还存着那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期待传说中庇护海族的古老神明,那位执掌大海的黑龙“潮汐”能够感应到子民的苦难,降临拯救;或者期待帝都那位天神君王风辰,能够察觉南洋异变,发兵征讨——那么,海族就还有一线生机。
暂时屈服,隐忍待发……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可是……那虚无缥缈的神明,真的会降临吗?风辰神君……真的知道遥远南洋深处,他名义上的子民正在遭受怎样的炼狱吗?帝国……会为了他们这些被遗忘在深海、形态“丑陋”、实力“低微”的海族,大动干戈吗?
海音不知道。
她只能将这一切深埋心底,用沉默包裹起碎裂的希望和淋漓的伤口。
雾森欣赏够了海音的颓丧与绝望,满意地靠回椅背,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餍足。他挥了挥手,示意将那些受刑的海族拖下去,只留下海音独自跪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
“海音女士,记住今天的教训。” 雾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乖乖听话,配合我的研究,管理好那些……还没开窍的族人。我们自然会‘携手’,让海族登上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顿了顿,指尖的水晶球光芒流转,映照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扭曲的野心与狂热:
“我们都会……摆脱这具丑陋的躯壳,摆脱低等的血脉,成为更完美、更强大、更接近不朽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从某些古老禁忌记载和自身疯狂实验中得出的结论里,兽人(包括海族)修炼的终极目标,并非仅仅是成为更强大的神御或地只,而是生命形态的彻底跃迁——褪去兽形,化为人身,乃至最终……触及那传说中的、属于真正“先天人族”的、神秘莫测的“仙”或“神”之境界。
李渔的存在,以及某些上古流传的只言片语,似乎佐证了这个疯狂梦想的可能性。而他雾森,要成为第一个实现者,凌驾于所有兽人乃至现存神明之上!
这,才是他叛变帝国、控制海族、进行种种禁忌实验的真正核心动力。橙虎族的秘方(即使是假的)只是其中一环,海族独特的骨质化身体和深海资源,是他重要的“材料”和“试验场”。
海音听着他那充满蛊惑与疯狂的话语,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那紧握的、骨节发白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滔天的恨意与悲凉。
成为“人”?多么讽刺。他所谓的“成为人”,就是要以无数海族的血肉、灵魂和世代家园为祭品吗?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幽蓝火焰跳动的声音,和雾森指尖水晶球内风暴隐隐的呼啸。
……
镜头切换,跨越万里重洋与无尽山河。
亚纹帝国心脏,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的煌煌天宫——玄宫。
这里终年祥云缭绕,仙鹤翩跹,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辉,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尊荣与威严。空气中流淌着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与一种宏大、肃穆、不容亵渎的神性威压。
玄宫主殿内,空旷高远,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支撑着绘有周天星辰图的穹顶。殿内光线明亮却不刺眼,仿佛自带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