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刃风已经退开,默许了柴潇的行动。而柴潇,在短暂喘息后,眼中的红光再次炽盛,他死死盯着囚笼内颤抖的蚀月,手中的双剑虽然因为之前的劈砍而光芒稍黯,但握剑的手却更加稳定,那是一种仇恨凝聚到极致后的冰冷。
拾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猩红色的光芒——那是他动用魔王权能、调动魔域本源力量时特有的征兆——在他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那光芒中,倒映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种将他人命运视为棋局、随意拨弄的残忍快意。
兄长在身边安睡。
仇敌在笼中哀嚎。
“客人”在台下表演。
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导演。
这种感觉,很好。
他微微侧头,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与岩层,“听”到地下传来的、即将响起的、更加“悦耳”的声音。
三、枫恒万里,血泪纵横
岩洞囚室内,空气凝固如铁,唯有蚀月断续的哀鸣和锁链轻微的晃动声,以及柴潇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成为这死寂空间中唯一的律动。
刃风那声“请便”和退开的动作,如同打开了最后一道闸门。
柴潇站直了身体。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盲目疯狂地劈砍囚笼,而是死死盯着笼内那个瑟瑟发抖、不断哀求的身影。金色的狼眼因为充血和极致的恨意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暗红色,里面翻滚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悸——有仇恨,有痛楚,有毁灭欲,还有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蚀月……”柴潇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你认得我吗?”
囚笼内的蚀月茫然地“望”向他,浑浊的眼白里只有恐惧和痛苦,显然早已神智昏乱,不可能认出眼前这个金狼青年的身份。
“你不认得……没关系。”柴潇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双剑,剑身因为灵力的重新灌注而再次亮起破魔符文的光芒,只是那光芒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仿佛源自他灵魂深处的血焰色泽,“我认得你就够了。亚德利亚王国第一百二十七任国王,金狼·怒涛之子,金狼·柴潇。我的父王,母后,王兄……还有王城三十七万军民……你都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蚀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并非因为记起,而是因为柴潇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杀意。他发出更加尖利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呜咽:“不……不是我……求……饶了我……”
“枫叶飘零,故国万里,血债……需血偿!”柴潇没有再废话,他低吼出亚德利亚王族代代相传的战技箴言,身形猛然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攻击囚笼。
囚笼正面那扇狭小的、镶嵌禁魔符文的观察窗,虽然同样坚固,但比起整体铸造的栅栏,或许是相对薄弱之处,而且……足够大,能让他将攻击“递”进去!
“第一剑!为我父王!!!”
柴潇左手的剑,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自观察窗侧方切入,剑尖吞吐着锋锐无匹的剑气与破魔之力,目标是蚀月那被锁链贯穿、皮肉翻卷的肩胛骨伤口!
“噗嗤——!”
剑气精准地贯入早已溃烂的伤口深处,甚至刻意搅动!
“嗷啊啊啊——!!!”蚀月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的一声惨嚎,整个身体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般剧烈弹起,又被锁链狠狠拉回,伤口处原本凝结的黑血痂崩裂,混合着脓液和碎肉喷溅出来,一股更加浓郁的腐烂与血腥气弥漫开。
“第二剑!为我母后!!!”
右手的剑紧随而至,带着更加暴烈的恨意,直刺蚀月另一侧相对完好的前肢关节!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剑尖蕴含的力量不仅刺穿了皮肉,更震碎了内部的骨骼!蚀月的前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他痛得连嚎叫都几乎发不出,只剩下嗬嗬的倒气声,浑浊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
但这只是开始。
柴潇如同不知疲倦的复仇之魂,双剑轮舞,将三十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所有噩梦、所有流亡路上的艰辛与屈辱,全部化作凌厉无情的攻击,透过那狭小的窗口,倾泻在蚀月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上。
他没有刻意攻击要害——或许是不想让蚀月死得太快,或许是知道特级神御的顽强生命力没那么容易消散,又或许,仅仅是想让他更充分地“感受”痛苦。
“这一剑!为我王兄柴维!”
剑光掠过,在蚀月肋部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隐约可见其下蠕动的内脏。
“这一剑!为我亚德利亚英勇战死的禁卫军统领,金狼·铁壁叔叔!”
剑气炸开,将蚀月一条后腿膝盖炸得粉碎,那条腿顿时软软垂下。
“这一剑!为被你们魔族铁蹄践踏成肉泥的无辜孩童!”
剑锋横扫,削去了蚀月大片本就稀疏的毛发和表皮,露出
“这一剑!为被焚毁的皇家图书馆!那里有亚德利亚千年传承的知识!”
“这一剑!为化作焦土的麦田和果园!”
“这一剑!为流淌成河的百姓之血!”
“这一剑!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柴潇的怒吼声伴随着每一剑斩出,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嘶哑愤恨,逐渐变得高亢而悲怆,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每一剑,都对应着一份具体的失去,一段血色的记忆。他仿佛不是在攻击一个囚徒,而是在将自己三十年来每个日夜被仇恨啃噬的伤口,一次次撕裂,又一次次将那份痛苦加倍奉还!
双剑的招式并不特别精妙,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金狼王族的战技“枫恒万里”本应是恢弘大气、象征守护与疆域永固的剑法,此刻在柴潇手中,却化作了最凌厉、最疯狂、最不顾一切的复仇之舞。剑光如秋风扫落叶,又如暴雨打残荷,密集、无情、摧枯拉朽地落在蚀月身上。
蚀月起初还能发出惨叫和哀求,但随着伤势的加重,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剩下本能的身体抽搐和喉咙里“咯咯”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的身体早已被拾柒的长期折磨摧残得千疮百孔,生命力虽然顽强,但痛苦感知却并未减弱分毫。此刻新伤叠旧伤,各种元素刑罚还在间歇性触发,与柴潇的物理攻击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了更深、更无法逃脱的痛苦地狱。
他浑浊的眼白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神智似乎也彻底涣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疼痛的反应。偶尔,当柴潇的剑刺入特别深的伤口,或者触碰到某处敏感的神经时,他残破的躯体会猛地痉挛一下,仅此而已。
刃风一直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臂环抱,金色的瞳孔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再次阻止,也没有任何表示。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下,是无人能窥见的复杂心绪。
他看着柴潇从疯狂的劈砍,到有组织的、带着控诉的凌迟般的攻击,看着那个金狼少年将三十年的苦难化作一道道淋漓的剑光。他能感受到柴潇每一剑中倾注的滔天恨意与无边悲痛,那不仅仅是对蚀月的惩罚,更是对他自己内心地狱的一次次剖白与宣泄。
他也看着蚀月从哀求到惨叫,再到无声承受,如同一个被彻底玩坏的破烂玩偶。前任魔王的威严与恐怖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纯粹的、受难的肉体。这让刃风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升起一种冰冷的荒谬感。这就是力量巅峰的尽头吗?沦为他人囚笼中的玩物,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那位“堂弟”,此刻想必正悠然欣赏着这场由他主导的“戏剧”吧。刃风抬起头,金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望向魔神殿的方向,嘴角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手段,拾柒。不仅折磨了仇敌,还利用仇敌来消耗、试探、甚至某种程度上“满足”我们这些“客人”。一石多鸟,冷酷而高效。
时间在血腥的复仇中缓慢流逝。岩洞内的空气早已浑浊不堪,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地面上的暗红色水洼面积不断扩大,不断有新的液体从囚笼内滴落、溅出。
柴潇的攻势,终于开始放缓。
不是因为他恨意消减,而是因为……力竭了。
三十年的仇恨,如同火山喷发,猛烈而短暂。当最炽热的岩浆倾泻而出后,剩下的便是透支后的空虚与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的手臂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觉,只是凭借着本能和执念在挥舞。他的灵力也接近枯竭,剑身上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他的怒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哽咽的喘息。
“为……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边机械地刺出一剑,在蚀月腰腹间再添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一边喃喃自语,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血污,“为什么……要毁掉一切……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我父王……我母后……他们做错了什么……亚德利亚的百姓……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愤怒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无助和茫然。复仇带来了短暂的快意,但手刃仇敌(或者说施虐)之后呢?父王母后再也回不来了,王兄再也不会摸着他的头叫他“小潇”了,故国化作焦土,熟悉的街道和笑脸都湮灭在记忆中……这一切,并不会因为蚀月的痛苦而改变。
最后一剑,他刺得很慢,很轻,几乎只是将剑尖抵在蚀月胸口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上,却没有刺入。
他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地站着,瞪大了血红的、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却依旧在锁链和符文作用下维持着一线生机的仇敌。
然后,那股支撑了他三十年的、名为仇恨的支柱,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呜……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孤狼泣血般的悲嚎,猛然从柴潇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嚎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孤独和……空虚。他松开了握剑的手,双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柴潇!”一直沉默的刃风眼神一凛,身形如电闪出,在柴潇后脑即将撞上坚硬岩地的前一刹那,稳稳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柴潇倒在刃风怀里,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他紧紧抓住刃风胸前的衣襟,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埋在刃风肩头,发出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溃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那哭声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迷失在暴风雪中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彻骨的悲伤。
“没了……都没了……刃风大哥……我……我杀了他……我砍了他那么多剑……可是……可是父王……母后……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啊……呜呜呜……”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三十年来强撑的坚强外壳彻底粉碎,露出了里面那个当年只有一百零二岁、骤然失去一切、被迫一夜长大的少年最脆弱的内核。
刃风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他虚脱的身体,另一只手,略显僵硬却还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金色的瞳孔低垂,看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金狼青年,又抬眼看向囚笼内那具依旧在微微抽搐、无声承受着一切的残破躯体。
蚀月似乎也感应到了施暴者的突然崩溃,他那双早已无神的浑浊眼白,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朝向刃风他们所在的方向。破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混合着血沫的涎水滑落。
刃风与那双眼白“对视”了一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怀中哭声渐弱、转为极度疲惫后断续抽噎的柴潇。
少年紧绷的精神和肉体在极致的宣泄后彻底透支,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眼皮沉重得不断打架,只是依旧抓着刃风的衣襟,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刃风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坚固的囚笼,看向里面生不如死的蚀月,也仿佛看向那个可能无处不在的窥视者。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讥诮,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了头,用一种与此刻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语调,对着怀中意识逐渐模糊的柴潇,低声说道:
“睡吧,柴小子。”
“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又或者只是柴潇真的到了极限。金狼青年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抓住衣襟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只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极度的身心疲惫让他瞬间陷入了昏迷般的深沉睡眠。
刃风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岩洞内只剩下蚀月锁链偶尔的晃动声、远处滴水声,以及柴潇逐渐平稳下来的、带着抽噎余韵的细微呼吸声。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熠熠生辉,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个精心布置的囚牢。
“热身结束了吗,魔王陛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岩洞,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么……接下来,您打算如何‘招待’我们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和您这位……亲爱的‘堂兄’呢?”
他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只有岩洞深处,更幽暗的通道里,似乎传来了新的、轻微的脚步声,正在不疾不徐地靠近。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