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北岸,北魏军营连绵如黑色铁壁,旌旗蔽空,刀枪寒芒闪烁,凛冽的肃杀之气压迫着冰冷的河面与对岸惶惶不可终日的南梁-北齐联军。连日来,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和斥候交锋从未停止,空气中始终弥漫着大战将至的浓重硝烟味。全军上下,从骠骑大将军尉迟信到最底层的士卒,都已绷紧了弦,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强渡淮水,给予对面那群卖国贼与豺狼之师致命一击。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萧玄并未披甲,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梁舆图前,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淮水防线每一处细节,手指偶尔在某处关隘或可能渡河的地点轻轻一点。尉迟信、独孤雄等高级将领肃立一旁,低声汇报着最新的敌情侦测和渡河准备情况。
“王爷,各军已准备就绪,攻城器械、舟船也已到位,只等明日拂晓,便可……”尉迟信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报——!”一名影卫精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支细小的竹管,“北面急讯!红隼传书!”
帐内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支竹管上。红隼,是最高优先级、最紧急情报的代号,通常直接关系到战略全局。
萧玄神色不变,接过竹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火漆,从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他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尉迟信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改变整个战局的讯息。
只见萧玄的目光在绢帛上停顿了片刻,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是讶异,又似是了然,最后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将绢帛随手递给身旁的尉迟信。
尉迟信疑惑接过,低头一看,顿时虎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绢帛之上,只有寥寥三行字,却字字千钧:
“国内已定,旧约可续。勿忘邺江畔,你欠我的答案。——红蝎”
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正是红蝎的手笔!
“这……这是?!”尉迟信震惊地抬头看向萧玄,“红蝎她……她成功了?!北齐国内……变天了?!”他虽然远在南梁前线,但也通过谍报对北齐内部的权力斗争有所了解,却万万没想到,红蝎竟能如此迅速地翻盘,而且……竟然会在此刻传来这样的消息!
“旧约可续?”独孤雄也看到了内容,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萧玄。他知道王爷与那位北齐谍首关系复杂,但这“旧约”所指为何?
萧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传令下去,各军暂缓渡河准备,保持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王爷,这是为何?”尉迟信急道,“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敌军人心惶惶,正是渡河决战的大好时机啊!”
“时机已变。”萧玄目光重新投向舆图,手指却点在了北齐的方向,“我们的‘老朋友’,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说……她选择了一个对她最有利的时机,来兑现这份‘惊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清除内患,掌控北齐大权,第一件事便是传书于我,提及‘旧约’。这既是告知,也是提醒,更是一种……姿态。她需要时间稳固内部,暂时无力也无意再深度介入南梁乱局。而对我们而言,一个内斗平息、由她主导的北齐,与一个由大皇子和影鸦主导、疯狂扩张的北齐,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北齐军……会退?”独孤雄反应极快。
“不是会退,是已经在退了。”萧玄嘴角那抹弧度再次浮现,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指向淮水对岸。
尉迟信等人连忙凑过去,运足目力望去。只见对岸原本军容严整、与他们隔河对峙的北齐“血狼军”营地,此时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一队队骑兵正在集结,营帐正在被快速拆除,装载上驮马,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了松动的迹象!那面狰狞的狼头大旗,甚至已经开始向后移动!
“他们……他们真的在撤!”尉迟信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支给他们带来巨大压力、战斗力强悍的北齐精锐,竟然真的因为红蝎的一纸书信,未发一箭,便开始后撤了!
“红蝎此人,狠辣果决,极重承诺,也极记恩怨。”萧玄放下帘幕,声音平静,“她与影鸦乃至大皇子已是死仇。她甫一上位,首要之事便是清理内部,稳固权力,绝无可能再继续执行影鸦留下的、深度介入南梁的策略。此时撤军,既是为了自保,也是向我示好,更是……在向我讨要那份‘答案’。”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和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所震撼。一场预料中的血战,竟可能以这种方式消弭于无形?
“那我们……”尉迟信看向萧玄。
“敌变我变。”萧玄毫不犹豫,“北齐后撤,景侯叛军独木难支,军心必溃。传令前线,加大舆论攻势,将北齐撤军的消息和红蝎政变成功的消息一并散播出去!重点告诉那些被景侯裹挟和与北齐有勾结的南梁军将,他们的靠山已倒,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者,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