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建康城迎来了久违的盛大庆典。持续数年的战乱阴霾似乎真的被《邺城之盟》的春风彻底吹散,城内张灯结彩,户户炊烟袅袅,街市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处处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欣与对太平年景的期盼。
皇宫之内,更是装饰一新。往日肃杀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宫灯高悬,彩绸飞舞,连巡逻的侍卫脸上都带着些许松快。今夜,将在太极殿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既是庆贺南北息兵、国难平息,亦是欢迎北境凯旋的将士,更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大型宫廷宴会,意义非凡。
华灯初上,太极殿内早已是觥筹交错,人影幢幢。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照品级爵位依次落座,脸上大多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彼此寒暄敬酒,谈论着即将开始的互市、减免的赋税以及朝廷近日雷厉风行的吏治整顿,言语间对那位高踞上位的摄政王不乏赞誉与敬畏。
殿内乐师奏响典雅祥和的宫乐,舞姬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更添喜庆气氛。珍馐美馔如流水般被宫女太监们呈上各案,香气四溢。
萧玄坐于御座左下首最近的位置,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彰显了他如今无与伦比的地位。他并未穿着繁复的亲王礼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用料更为考究,暗绣螭纹,低调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他习惯性地用“枪魄”扫描了一下大殿及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神色平静,偶尔与邻近的几位重臣颔首示意,举杯浅酌,目光却如古井无波,冷静地观察着殿内的一切,与周遭的热闹喜庆显得有些疏离。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御座之旁,那位身着明黄小龙袍、头戴小小冕旒、年仅七岁的新帝萧景睿。小家伙显然被这宏大场面和周围无数陌生人吓到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眼神里满是怯懦和不知所措,全靠身旁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太监低声安抚和引导。他的生母早逝,如今宫中由一位太妃代为照料,但那位太妃显然并无太多实权,此刻也只是坐在稍远的位置,神色恭谨而低调。
宴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不断有官员起身,向萧玄敬酒,颂扬其匡扶社稷、平定叛乱、促成和谈的不世之功。萧玄皆淡然回应,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逊,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御座旁的一位老太监微微躬身,在小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小皇帝萧景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另一位宗室老亲王(担任辅政顾问之一),见老亲王微笑着点头鼓励,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从那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御座上爬了下来。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乐声渐歇,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年幼的天子想要做什么。
只见小皇帝萧景睿双手捧起一只由身旁太监早已准备好、斟满了御酒的九龙金杯,那金杯对他小小的手掌来说显得有些沉重,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着,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左下首的萧玄。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只有小皇帝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走到萧玄的案前,仰起小脸,看着这位身材高大、气场威严的摄政王,似乎更紧张了,小脸涨得有些红,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背诵早已教好的词,却因为紧张,说得磕磕绊绊,奶声奶气中带着颤音:
“摄……摄政王……劳苦功高……匡扶社稷……朕……朕替天下百姓……敬……敬您一杯……”
说完,他努力地踮起脚尖,双手将那只沉重的金杯高高举起,递向萧玄。那双清澈却带着怯懦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式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祈求这位强大的摄政王不要拒绝。
这一刻,画面仿佛定格。
年幼的天子,亲自离席,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敬酒。
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姿态!
百官之中,许多人露出动容之色,觉得新帝虽年幼,却知恩图报,礼仪周到。也有人心中暗自嘀咕,这背后定然是有人教导,意在进一步巩固萧玄的权威,或是示弱以自保。
萧玄看着眼前这只努力举起的金杯,以及小皇帝那双写满紧张和纯真(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睛,目光微微闪动。他自然明白这杯酒背后的政治意味。这并非简单的感谢,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皇权对强权的认可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