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墨镜早已在刚才的疯狂举动中歪斜滑落,露出合着残存的妆容,在她脸上糊成狼狈不堪的一片。昂贵的亚麻长裙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起了皱褶,领口甚至崩开了一颗扣子。
她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警察,看着周围那些仿佛在看动物园里畸形动物的目光,看着屏幕上不断轮播的、她自己亲手签下的罪恶……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不是我!都是颜清璃陷害我的!是顾司衍!是他们伪造的!”她嘶声力竭地尖叫着,挥舞着手臂,试图做最后的、毫无意义的辩白,“那些合同是假的!照片是合成的!我是被冤枉的!我要找我的律师!我要——”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两名泰国女警已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将她反剪制服。动作专业而克制,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楚钰女士,请配合。”那名国际刑警干员收起平板,示意同事上前,给她戴上了特制的、轻便却牢固的电子镣铐。
镣铐扣上手腕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为她最后的自由落下了锁。
楚钰的挣扎瞬间停止了。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软了下去,全靠两名女警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她低下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涕泪横流、扭曲变形的脸。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肆意妄为的“自由”、践踏他人命运的权力——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副冰冷的电子镣铐,彻底烟消云散。等待她的,将是跨国引渡、漫长的审讯、铁证如山的审判,以及在异国监狱里,暗无天日的、被全世界唾弃的余生。
候机室里的其他旅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有屏幕上的罪证依旧在无声轮播,以及楚钰那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在冷气充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凉。
璃光城堡,书房。
巨大的智能屏幕前,颜清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楚钰崩溃砸烟灰缸,到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辩白,再到她被干脆利落地戴上手铐,彻底瘫软……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没有移开目光,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最深的湖面,映照着这一切,却未起丝毫波澜。没有快意恩仇的酣畅,没有目睹仇敌落网的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怜悯。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确认。
看,这就是结局。
当罪恶暴露在阳光下,当规则真正启动,当人心深处的良知被唤醒并汇聚成洪流时,曾经再如何嚣张的罪恶,也终将在其自身罪孽的重压下,迎来这样狼狈、不堪、且无可逃避的终结。
顾司衍的手臂始终环着她,掌心温热。他没有打扰她的凝视,只是同样静静地看着屏幕。熔金色的瞳孔里,是对猎物落网的了然,是对程序顺利执行的评估,但更多的,是落在她侧脸上的、深沉而专注的温柔。
他知道,他的璃宝正在经历一种重要的心理完成仪式。亲眼见证最后一个直接伤害她的仇敌(楚钰)的终局,对她彻底告别过去的阴影,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许久,当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正常的航班信息(楚钰被捕的镜头已经结束,但候机室里那种凝重的氛围依旧残留),颜清璃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转过头,看向顾司衍。
琉璃色的眼眸里,那片深湖似乎被微风吹过,漾开了一圈极淡的、释然的涟漪。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对她个人而言,对这场始于血仇、终于法律的漫长清算而言,楚钰在曼谷机场的这场“直播落幕”,确确实实,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无可辩驳的句号。
顾司衍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
“嗯,结束了。”他低声回应,“至少,对楚钰这一部分,结束了。”
他刻意强调了“这一部分”。佛珠的谜团,母亲的笔记,“南极”的阴影……这些未尽的线索,如同潜藏在冰面下的暗流,依旧存在。但现在,不是提及的时候。
颜清璃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没有纠结,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身体更放松地靠进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退潮后涌上的海水,瞬间席卷了她。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久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深沉的虚脱感。
顾司衍感觉到了她身体的软化和呼吸的变化。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稳稳抱起,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廊的智能灯光随着他们的脚步温柔亮起,又在他们身后悄然熄灭。
他们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向城堡另一侧、那个可以俯瞰整个琉璃花园和远方雪山的日光玻璃房。那里,早已被“璃心”提前布置好:柔软宽大的躺椅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矮几上温着清润的花草茶,空气里飘荡着助眠的薰衣草与檀香木的混合香气。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夜色已然浓重如墨,但城堡花园里那些发光的琉璃植株和智能地灯,勾勒出静谧而梦幻的轮廓,远方的雪山在星空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顾司衍将颜清璃轻轻放在躺椅上,为她盖好毯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可以舒适地靠着自己。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花园的微光和星空,为房间提供唯一的光源。寂静,温柔地将两人包裹。
颜清璃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没有说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腰间陨铁腰链上GSY徽记的轮廓。那徽记传来稳定而微弱的温热脉动,与她自己的心跳、与顾司衍的心跳,完美地共鸣着,如同夜色中最安宁的摇篮曲。
她想起了星尘,想起了他睡前试图编写的“安眠代码”,想起了他梦中那句“妈咪……不怕……星星保护……”的呓语。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无比真实的弧度。
是啊,不怕了。
坏人被抓了,法律在运转,倒计时在走向终结。
而她,有他在身边,有星尘在安睡,有这个由他亲手构筑的、温暖而坚固的家。
漫长的黑夜,似乎真的……快要过去了。
“顾司衍。”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异常柔软。
“嗯?”他低头,下颌轻蹭她的发顶。
“谢谢你。”她说,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承载了这五年、乃至更久时光里,所有的艰难、挣扎、救赎与相守。
顾司衍的心,被这三个字熨帖得滚烫。他没有说“不用谢”,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睡吧,璃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低沉如大提琴最温柔的弦音,“我在这儿。星尘也在好好睡着。外面的一切……都有它们该去的结局。”
颜清璃没有再回应。她只是更紧地贴近他温暖的胸膛,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在那稳定而同步的心跳共鸣中,沉入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无需警惕、无需思虑、只被全然安全感包围的、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窗外,星光璀璨,琉璃花园静谧如梦。
城堡某处,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在沉稳跳动:69:48:22。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曼谷机场的喧嚣已然平息,楚钰被押上警车的画面,正通过GSY控制的加密频道,同步传输给全球关注此事的执法机构与部分媒体。
一场闹剧落幕,一个罪人收监。
而风暴眼的中心,相拥的两人,正共享着暴风雨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宁静的微光。
长夜将明。
寂静,是此刻最深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