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浑身一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道:“老爷……老爷的心思,小人不敢妄加揣测……但……但老爷对那尊金佛,确实……确实很上心。这段时间,他睡不安稳,时常去佛堂,一待就是很久……还经常自言自语,说什么‘气运’、‘机缘’……小人偶有听到,也不敢多问。今日那些喇嘛突然从佛堂暗室出来,要见老爷,老爷当时脸色就变了……后来,后来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李如闻见事情可能败露,喇嘛察觉危险要提前离开,他便狗急跳墙,想先下手为强,结果反被图登师徒杀出血路,自己也命丧黄泉。
这时,之前那个治安大队的警官,也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林队长,老钟说的……大致不差。我们白天奉命在外围布控,听到里面枪响爆炸,你们都在里面,我们一开始也没敢擅入,后来你们去追赶匪徒,院子里火起来了,怕酿成大祸,才赶紧组织人手救火,同时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当时场面确实非常混乱,浓烟滚滚,救火的人,看热闹的人,从府里往外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我们人手有限,主要精力放在控制火势和防止骚乱上,实在……实在难以仔细盘查每一个人。至于有没有人携带特别的东西离开……真的无法确认。”
他的话,等于变相承认了当时的疏漏,但也将责任归咎于“奉命行事”和“情况混乱”。
林政涛听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却无处发泄。他能责怪这些基层警员吗?他们不过是执行上峰模糊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命令。他能责怪老钟吗?一个管家,在主家威势下,确实可能知之甚少,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说。
但正是这种种“奉命行事”、“情况混乱”、“不知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谁也挑不出大毛病的借口,却让一个很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第四个喇嘛以及金佛的真正下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消失在这片混乱的余烬之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林政涛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治安大队,骂老钟,还是在骂这荒谬而憋屈的局面。他烦躁地挥挥手,“把老钟带下去,看管起来!其他人都散了!”
老钟如蒙大赦,被警察带走了。治安大队的人也讪讪地退到一旁。
前厅内,只剩下我们这些从城外铩羽而归的人,面对着这满目疮痍、疑窦丛生的现场,沉默无语。
晨曦微露,青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在李府上空的烟尘,吝啬地洒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火已彻底熄灭,但余温未散,混合着各种气味,形成一种死亡与颓败的气息。
林政涛站在前厅门口,望着后院那片焦土,尤其是佛堂那彻底坍塌、只剩几根扭曲焦木指着天空的废墟,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夜未眠的疲惫,加上追捕失利、线索中断的双重打击,让这个一向坚毅的汉子也显得有些憔悴。
我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废墟。虚清道长也缓步踱来,手中天机盘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指针却只是无力地微微颤动,再无明确指向。
“林队长,”我低声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现在想来,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林政涛侧头看我,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说?”
“金佛。”虚清道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与一丝自嘲,“我们亲眼看见图登带着包裹驾车冲出李府,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金佛必在他身上。其后一路追击,感应微弱,也只以为是图登以密法封印之故。甚至贡却临死前那句‘你们永远找不到佛宝’,我们也只当是他恶毒的诅咒或故弄玄虚……”
我接口道:“但若换一个角度想呢?那句话,会不会是……一句实话?金佛,或许根本就没被图登带出李府。那个包裹,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金佛,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们察觉危险、准备撤离时,就已经被那个我们未曾谋面的第四个喇嘛,用某种方法,悄然转移或隐藏了。而图登师徒三人,包括那个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包裹,都只是……吸引火力的弃子。”
这个推断,与我们在城外时的猜想不谋而合,但此刻结合李府内混乱的现场、失踪的第四人、以及治安大队含糊其辞的“无法确认”,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头发冷。
林政涛瞳孔收缩:“你是说……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图登用自己和两个弟子的性命,外加一个假目标,吸引了我们全部的力量和注意力,掩护那个真正携带金佛的同伙,趁着李府大火、人员混杂、我们全力追捕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而且,”虚清道长补充,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清理现场的治安警员,“可能还借助了当时‘奉命’维持秩序、却实际上造成了更大混乱的‘自己人’的掩护。灯下黑,莫过于此。”
林政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今天的追捕,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所有的奔波、流血、牺牲,都成了笑话!而那个真正的携宝者,此刻或许正躲在盛京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那……金佛现在会在哪?”钉子忍不住问道,“还在李府某个隐秘的角落?还是已经被带到了别处?”
李默沉声道:“如果我是那个携宝者,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在刚刚发生过血案、注定会被反复搜查的现场。趁乱带走,是唯一的选择。”
“但带走,也需要途径。”大头挠头,“当时外围有他们的人,虽然混乱,但大件东西……”
“未必需要大张旗鼓。”虚清道长摇头,“一件包裹,一个箱子,混在救火人员搬运的水桶杂物中,或者伪装成从火场抢出的‘贵重物品’,并非难事。关键在于时机和掩护。”
林政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发怒、懊悔都无济于事。他转身,看向我和虚清道长:“道长,扎西师傅,以你们的感应,如果金佛还在李府范围内,哪怕是深埋地下或藏在夹墙里,能察觉到吗?”
虚清道长再次催动天机盘,我也闭目凝神,运转心法。片刻后,我们几乎同时摇头。
“气息全无。”虚清道长道,“若有,哪怕一丝,贫道这天机盘也该有反应。”
“我也一样。”我睁开眼,“如同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
这进一步印证了金佛已被转移的判断。
“那么,”林政涛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因疲惫而略显黯淡,“找到那个失踪的第四个喇嘛,就成了眼下唯一的关键!老钟可能真的不知情,但李府上下几十口人,当时进出的街坊邻居,还有这些……”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治安警员,“参与救火维持秩序的人,总有人可能看到些什么异常!尤其是,有没有人看到一个受伤的、带着特定包裹的陌生人!”
他立刻重新部署,留下部分人继续彻底搜查李府,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李府幸存仆人、附近街坊、以及今日所有进出过李府的人员,进行细致的走访询问。同时,他也要立刻回局里,向董彪汇报,并提请全城协查,寻找可疑的受伤陌生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盛京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人口众多的大都市里,要找一个刻意隐藏、可能已经改头换面的陌生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足够对方做很多事。
离开李府时,天色已大亮。晨光驱散了部分阴霾,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