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政涛驾车驶回公安局大院。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林政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随时可能掉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一整天发生的一切。
从李府内突然爆发的枪战，到挟持李如闻驾车冲出大门；从郊外树林中贡却服毒自尽的惨状，到达瓦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从大规模搜索的一无所获，到虚清道长那句“金佛或许根本没被带出李府”的推断……
还有，治安大队那些警员支支吾吾的神情，管家老钟闪烁其词的供述，以及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第四名盗佛者。
一切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
林政涛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出窗外。烟头在寒风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随即熄灭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今天的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文物盗窃案范畴。
李如闻的身份、何主席的介入、郑少真指挥的治安大队、那些来历不明的蒙面杀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金佛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几个盗佛的喇嘛那么简单。
吉普车拐进市公安局大院。林政涛停好车，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淡淡的烟味。
林政涛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董彪有些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烟雾。董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局长。”林政涛立正敬礼。
董彪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回来了？坐吧。”
林政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准备汇报。
“别急，先喝口水。”董彪指了指茶几上的暖水瓶和茶杯，“看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的，今天辛苦了。”
林政涛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确实狼狈不堪。僧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左臂袖子上有一道被灌木划开的口子，右手手背上还有凝固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整个人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说吧，什么情况。”董彪重新戴上眼镜，点燃了一支烟，身体微微后仰，做好了长时间听取汇报的准备。
林政涛翻开笔记本，开始详细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早上李府内的突然交火，到图登挟持李如闻驾车冲出；从城东郊外的追捕，到树林中的分头逃窜；从贡却和达瓦的死亡，到大规模搜索一无所获；从虚清道长和扎西喇嘛的异常感应，到对金佛可能根本没被带出李府的怀疑……
他一口气说了近二十分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董彪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或者端起茶杯喝一口水。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镜后面的眼神也越来越凝重。
当林政涛说到治安大队在白天的表现时，董彪突然打断了他：“你说赵队长一开始拦着不让你们进？”
“是的。”林政涛点头，“我们到达李府时，赵老三带着十几个便衣守在外面，说是奉何箴的命令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明知道我们是专案组的，他们还是不放行，说必须等郑秘书的命令。”
“后来怎么进去的？”
“我坚持要进，双方僵持了十几分钟。后来李府内突然传出枪声，赵老三他们才慌了，同意让我们进去。”
董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你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情况？”
“一片混乱。李府后院佛堂已经着火，前院死了几个人。他们人挟持着李如闻，开始与我们对峙，但他们用手榴弹开路，强行驾车冲出了大门。”
“那些蒙面人，是什么身份？”
“不清楚。管家老钟说他也不知道，只说可能是李如闻私下请来的。但从他们的装备和战术动作来看，不像普通的江湖人物，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董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政涛，”董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想想看。李如闻雇了这么多蒙面枪手，埋伏在自己家里，这说明什么？”
林政涛一愣，随即明白了董彪的意思：“说明他知道盗佛者就在他那里。”
“对。”董彪点头，“他知道这些盗佛在他家里，知道金佛在他家里。但他没有告诉我们，而是私下雇了杀手，想要干什么？”
“他想……黑吃黑？”林政涛试探着说。
“恐怕不止。”董彪冷笑一声，“如果只是想黑吃黑，为什么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动手?”
林政涛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李如闻雇这些杀手，是为了杀人灭口。”董彪一字一句地说，“他想把这些人全部干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吞金佛。但他低估了这些人的实力，结果反而被对方杀出血路，自己也搭上了性命。”
这个推断让林政涛心头一震。仔细想想，确实有这种可能。李如闻对金佛的痴迷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为了得到金佛，他完全可能做出这种事。
“还有，”董彪继续说，“我们都知道这些便衣是郑少真按照何箴的命令派去的？”
“郑少真是何主席的秘书。”董彪缓缓说，“他派人去李府布控，肯定是得到了何主席的指示。这说明什么？说明何主席早就知道金佛在李如闻那里。”
林政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董彪的分析，正在揭开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何主席知道金佛在李如闻那里，但他也没有告诉我们，而是私下让郑少真派人监控。”董彪的声音越来越冷，“为什么？如果他想追回金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命令公安局去查。为什么要私下行动？”
林政涛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隐隐猜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太可怕，他不敢说出口。
董彪替他说了出来：“因为何主席和李如闻，可能有什么计划。他们想得到金佛，但不想通过官方渠道，而是想私下占有。”
“可是……”林政涛艰难地开口，“何主席是政府高官，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董彪苦笑一声，“政涛，你太年轻了。金佛是什么？那是千年国宝，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李如闻一直说这尊金佛关乎气运，得之可得天下。这种话对普通人来说是迷信，但对某些身处高位、权力欲极强的人来说，却有致命的吸引力。”
林政涛想起了李如闻曾经说过的话。当时他们只当那是疯子的痴言妄语，但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有人相信了这些话。
林政涛的心脏猛地一跳。何箴，再进一步，那就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李如闻和何主席是多年的老友，关系很密切。”董彪继续说，“李如闻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背后少不了何主席的关照。反过来，李如闻也没少给何主席‘孝敬’。这两人绑得太深了。如果李如闻真的相信金佛能带来大气运，他一定会告诉何主席。而何主席……”
董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今天的一切，可能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林政涛的声音有些发干，“李如闻雇杀手想灭口这些盗佛者，何主席派郑少真在外围布控，一方面是为了监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必要时接应？”
“不，不是接应。”董彪摇头，“如果是接应，郑少真的人就不会拦着你们进去了。他们是在封锁消息，想把这件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只是他们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不但杀出了重围，还挟持了李如闻，把事情闹大了。”
林政涛回想起白天赵老三那些人的表现。他们看似在封锁现场，但实际上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专案组介入。如果不是李府内突然爆发枪战，他们可能还会继续拦着。
“可惜呀。”董彪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人算不如天算。李如闻就这么送了命，头被砍了下来，确实很惨。但这也怪不得别人，贪婪之人，终将被贪婪反噬。”
他顿了顿，又说：“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是命。这尊金佛，恐怕真的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李如闻想独吞，结果死了。这些人想把它带回草原，结果两个弟子死了，自己生死未卜。何主席想要，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或许，这尊佛就应该待在寺院里，那才是它真正的归属。”
这番话说的很慢，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人生。
林政涛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董彪不只是感慨，更是在提醒他。
果然，董彪重新坐直身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政涛，这个案子，你继续跟进。金佛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要往上查。”
“不要往上查？”林政涛一愣。
“对。”董彪直视着他的眼睛，“查盗佛者，查金佛的下落，这些都可以。但不要再深究李如闻和何主席的关系，也不要再追究郑少真那些人的责任。明白吗？”
林政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案子的水太深了，深到可能淹死人。董彪是在保护他。
“何主席那边，我会去应付。”董彪说，“你专心破案就好。另外，虚清道长和扎西喇嘛那边，你多配合。他们是有真本事的人，或许真的能找到金佛的下落。”
“是。”
“去吧，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董彪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表示谈话结束。
林政涛起身敬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董彪突然又说了一句：“政涛，记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糊涂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林政涛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谢谢局长提醒。”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董彪一个人，还有满屋的烟雾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董彪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从警三十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权力、金钱、欲望，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发财，有人想长生不老，有人想得天下……
金佛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了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
李如闻死了，死得很惨。但董彪对他生不出多少同情。一个为了私欲可以雇凶杀人的人，不值得同情。
他现在担心的是何箴。如果他真的对金佛动了心思，那后续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更麻烦的是，郑少真今天的行为。作为何箴的秘书，郑少真派人封锁李府，却又不及时介入，任由事态恶化。这其中的用意，耐人寻味。
董彪睁开眼睛，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打电话的时候。他需要等。等何箴先动。
另一方面，盛京城行政总署大楼。早上接到何箴的电话时，他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何箴的语气很急，命令他立刻带人去李府，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
“记住，是任何人。”何箴特别强调，“包括公安局的人。”
郑少真当时就明白了。李府里的事情，何箴不想让公安局插手。
他立刻带着人赶到李府。但他没想到，林政涛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林政涛的态度会那么强硬。
双方在李府门口僵持的时候，郑少真其实就在不远处的一辆车里。他能看到林政涛脸上的愤怒，也能看到赵老三的为难。
他在等，等何箴的下一步指示。但指示没等到，等来的是李府内的枪声和爆炸声。
那一刻，郑少真就知道，事情失控了。
林政涛强行冲破封锁，带人冲进李府，他才让赵老三的人象征性地跟进去。
后来的事情，就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图登师徒挟持李如闻驾车冲出，林政涛带人追击，李府燃起大火……
郑少真没有下令救火，至少没有全力救火。他让手下人维持秩序，防止骚乱，但救火的事，他交给了赶来的街坊邻居和消防队。
他在想，如果这把火能把一切都烧干净，或许也不是坏事。
大火确实烧掉了不少东西。佛堂化为灰烬，很多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比如李如闻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