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夏末。
轧钢厂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没有往年那么响亮了。厂区里的大烟囱还在冒烟,但工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活少了,加班少了,奖金也少了。
秦淮茹所在的钳工车间,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缩短工时而了。从每天八小时变成六小时,工资也跟着降。她算了一下,这个月到手恐怕连二十五块钱都没有。
二十五块,要养活一家四口:她自己,婆婆贾张氏,还有正在上学的小当和槐花。棒梗还在在陕北,虽然不用家里寄钱,但也帮不上忙。这点钱,除去粮油煤电,剩下的连买菜都紧巴巴的。
这天下午三点就下班了。秦淮茹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心里沉甸甸的。九月的阳光还很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菜市场——哪怕晚点回去,也能错过婆婆的唠叨。
菜市场里人不多,这个时间不是买菜的高峰。秦淮茹推着车慢慢走,眼睛盯着那些菜摊。白菜三分钱一斤,土豆四分,萝卜两分……她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剩下的钱能买多少。
正算着,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前院的老李家媳妇,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的是针头线脑、纽扣发卡之类的小东西。摊子不大,就一张小桌子,上面铺块蓝布,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秦淮茹停下脚步,看着老李家媳妇。她记得,这媳妇以前在街道被服厂上班,去年被服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现在自己干起来了。
“秦师傅,下班了?”老李家媳妇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
“嗯,下班了。”秦淮茹走过去,“李嫂,你这摊子……什么时候摆的?”
“摆了两个月了。”李嫂笑着说,“被服厂不要我,总得找条活路不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进了点小东西卖。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够买菜了。”
秦淮茹看着那些针线纽扣,心里一动:“好卖吗?”
“还行。”李嫂压低声音,“现在政策松了,街上摆摊的多了。只要不占道,不影响交通,街道一般不管。秦师傅,你们车间是不是也减工时了?”
“嗯,减了。”
“要我说,你也该琢磨琢磨。”李嫂说,“你看咱们厂多少女工,车间一减工时,家里就揭不开锅。我听说,三车间的小王媳妇,在胡同口摆了个馄饨摊,早上卖早点,一天能挣两三块呢!”
两三块?秦淮茹心里一跳。那一个月就是六七十,比她在车间上班还多。
“摆摊……容易吗?”她试探着问。
“说容易也不容易。”李嫂说,“得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但说难也不难,只要东西好,价格公道,就有人买。秦师傅,你手艺好啊,在食堂帮过厨,要我说,你摆个吃食摊子肯定行。”
秦淮茹心里乱糟糟的。摆摊?个体户?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前几年,街上要是有人摆摊,那是要被抓的,说是“投机倒把”,要挨批斗的。现在虽然松了,但……
“我再想想。”她说。
买了点便宜的青菜,秦淮茹推车回家。一路上,她都在想李嫂的话。摆摊,自己干,这可能吗?
回到四合院,天还亮着。秦淮茹把车停好,拎着菜进屋。贾张氏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她回来,眼皮抬了抬:“今天这么早?”
“车间减工时,三点就下班了。”秦淮茹说着,把菜放进厨房。
“又减?”贾张氏放下针线,“这个月工资得少多少?”
“少五六块吧。”
“五六块?”贾张氏声音高了八度,“五六块能买多少东西?秦淮茹,我告诉你,这个月要是揭不开锅,你自己想办法!我一个老婆子,可没本事变出钱来!”
秦淮茹没说话,默默淘米做饭。这样的话,她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了。但她知道,婆婆说得对,这个月真的可能要揭不开锅了。
小当和槐花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在做饭,都过来帮忙。两个孩子都上初中了,懂事了不少。都知道家里困难,从来不乱要东西。
“妈,今天我们老师说了,以后考高中要看成绩。”小当一边择菜一边说,“我成绩还行,但槐花数学有点吃力,得补补课。”
秦淮茹心里一紧。补课?哪来的钱?
“槐花,你数学哪里不会?姐教你。”小当看出妈妈的为难,赶紧说。
“就是应用题,老是弄不明白。”槐花小声说。
“没事,晚上姐给你讲。”小当说。
秦淮茹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又酸又暖。多好的孩子啊,知道体谅妈妈。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对不起她们。别人的孩子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她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晚饭是稀粥、窝窝头、炒白菜。贾张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天天白菜,就不能换个样?”
“妈,这个月钱紧,将就一下吧。”秦淮茹说。
“将就?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将就?”贾张氏不满,“棒梗上次来信不是说,要考大学需要复习资料吗?你钱都拿不出来,怎么给他买?”
提到棒梗,秦淮茹更难受了。儿子好不容易说要考大学,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她这个当妈的,连复习资料都买不起。
“妈,哥的复习资料,我用我的零花钱买。”小当突然说。
“你哪来的零花钱?”贾张氏问。
“我攒的。”小当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张毛票和硬币,加起来大概一块多钱,“我每天不吃早饭,把钱省下来了。”
秦淮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一把抱住小当:“傻孩子,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早饭?”
“妈,我不饿。”小当说,“哥考大学重要。”
槐花也掏出自己的零花钱:“妈,我也有,给哥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