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得笔筒、砚台乱跳。
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混合着惊怒、恐惧、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对那个署名者无法抗拒的威压感的战栗。
魏昶君,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提到了父亲,他用父亲的话,来拷问他的良心?
不,他张镇岳早就没什么良心了,但他还有家族,有血脉,有偌大的家业,有在关外呼风唤雨的权势。
可魏昶君这轻飘飘的一封信,就像一道从九天之上落下的裁决,瞬间将他所有的依仗和侥幸,击得粉碎!
“自首……保尔血脉不绝……”
他喃喃重复着最后一句,声音嘶哑,如同困兽。
自首?意味着放弃一切,财富、权势、自由,甚至可能性命。
不自首?魏昶君亲自写信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面那张无形的网,已经收紧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反抗?
对抗那个缔造了红袍、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老人?
他张镇岳还没狂妄到那个地步。
边军的旧部在魏昶君和确凿的罪证面前,那些人会如何选择?
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个价值不菲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门外的安保员吓得一哆嗦,面面相觑,却不敢进去。
只听见书房内,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和一阵阵瓷器、摆设被接连砸碎的疯狂声响,期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来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呜咽。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窗棂,映出书房内一片狼藉和那个瘫坐在碎片中、双眼通红、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张镇岳时,他嘶哑着嗓子,对闻讯赶来、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的管家,说出了几个字。
“备车……去天津。”
三日后,天津港,外海。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但船体线条硬朗、透着军旅气息的新式炮艇,静静地泊在远离主航道的海面上。
这是红袍海关缉私总局的缉私船“镇海”号。
甲板上,几名穿着海关制服、但气质精悍的船员,正警惕地注视着海面。
一艘小型的船只,从天津港方向驶来,靠近“镇海”号。
艇上只有三个人。
两个是水手打扮的壮汉,中间那个,用厚厚的毛呢大衣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
交通艇靠帮,裹着大衣的人,在两个“水手”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登上了“镇海”号的甲板。
他站定,缓缓拉下了遮脸的围巾。
正是张镇岳。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死寂。
船上一位穿着海关官员制服的中年人走上前,对他敬了个礼,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镇岳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名官员,一步一步,走向船舱深处。
脚步有些虚浮,但没有任何犹豫。
在他身后,天津港庞大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传来隐约的汽笛和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