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小院,书房。
春寒未尽,但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针对具体目标、抽丝剥茧般的隐秘调查,魏昶君的目光,投向了更加庞大、也似乎更加无形的存在。
那场由土地兼并、资产狂潮、实业振兴口号所催生出的、席卷整个红袍底层社会的沉默而剧烈的人口迁徙与生存方式的剧变。
他需要一幅更宏观、更真切的图景,来印证心中的判断,也为接下来的雷霆手段,寻找最坚实的立足点。
“去。”
他对侍立一旁的赵铁鹰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劳神和旧疾而更显嘶哑,但指令清晰。
“以总社名义,派几支精干的、懂经济、也能沉下去的特别小组,不用再盯着那十七家了,换个方向,去看看那些丢了地、进了城、或者在老家也快活不下去的百姓,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活。”
“不要只听地方官的报告,不要看那些漂亮的统计数字,我要听他们自己怎么说,看他们碗里吃什么,夜里睡哪里,重点是......那些新冒出来的,用人的地方。”
“明白。”
赵铁鹰心领神会。
这是釜底抽薪前的最后审视。
数支由青年复社内最踏实、也最敏锐的年轻骨干组成的“经济社会情况特别调查小组”,悄然离开了京师,如同几滴清水,汇入了正在全国范围内涌动的、由乡村流向城镇、由腹地流向沿海、由农田流向工地作坊的庞大人流之中。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查账抓人,而是观察、聆听、记录。
一个月后,调查小组的初步汇总报告,摆在了魏昶君的案头。
报告很厚,由数十份来自不同省份、不同城镇的实地访谈、数据统计、手绘图组成。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分析,只有一行行沉甸甸的记录和一幅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赵铁鹰亲自进行汇报,他站在那面软木板前,上面的卡片和线索大部分已被取下,换上了新绘制的、更加简略但指向性明确的图表。
“里长,各小组初步摸查的情况,汇总如下。”
赵铁鹰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核心就两个字,流动。”
“大规模、持续性、且方向单一的,从乡村向城镇、尤其是向那些正在大搞建设、工厂林立的城镇和港口流动。”
“根据我们在直隶、山东、河南、山西、安徽北部、乃至陕西部分地区的抽样调查估算,过去一年半,完全失去土地、或土地产出已不足以维系家庭基本生存,因而不得不离乡寻找活路的青壮年劳力,占这些地区总劳力的比例,平均已超过一成五,在一些土地兼并特别严重的州县,甚至达到三成。”
“这还不包括大量季节性外出打短工的。”
他指向一张用粗线条绘制的、标满箭头的人口流向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