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颁布的决策,一夜之间发往各省督抚衙门、海关、银号及主要驻军。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冰水,瞬间炸裂,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蔓延。
最先反应的是嗅觉最灵敏的海外市场。
在淡马锡等地,那些与十七巨头所涉产业,包括航运、矿产、纺织、铁路、地产等紧密相关的股票和债券,如同被齐腰斩断的麦秆,全线暴跌。
交易所里惊呼与咒骂声响成一片,电报机疯狂作响,无数代理人冲上街头寻找最新的消息确认。
然而,就在海外市场一片哀嚎、无数人预言红袍将因资金链断裂和经济崩溃而自取灭亡时,来自红袍本土的第一波应对,却强硬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首先,是红袍银号联合几家最主要的官银号、钱庄,发布联合公告,宣布“即日起,对境内所有储户,实行银元无限额、无条件兑付,以稳定金融,确保市面流通”。
这道公告,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因恐慌而可能发生的挤兑风潮。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种“无限额兑付”的背后,意味着朝廷在动用最后的贵金属储备和信用背书,是饮鸩止渴,但在短期内,它成功遏制了金融崩盘的第一波冲击,为后续操作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
紧接着,早已暗中动员的青年复社工人调查队,在红袍新军小股部队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进了各大城市、主要工矿区的十七巨头旗下核心工厂、矿山、码头。
他们的任务不是接管生产,而是维持基本生产秩序,防止有人破坏设备、煽动停工、转移资产。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七巨头中,至少有九家的府邸或总号门前,连夜挂出了白底黑字的醒目旗帜,上书接受朝廷监管,配合调查,维持经营。
旗帜挂得仓促,有些甚至歪斜,但在晨曦中,却透着一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凄凉与决绝。
他们或许是最早接到内部警告的,或许是自认罪孽较轻、主动切割的,又或是被那“七十二时辰”和“叛国罪”彻底吓破了胆。
无论如何,这九面旗帜,标志着铁壁合围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负隅顽抗的阵营,开始从内部瓦解。
深夜,西山。
寒风呼啸,吹得书房窗棂咯咯作响。
案头的紧急公文堆积如山,来自各方、各种渠道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赵铁鹰眼圈乌黑,嗓音已经完全嘶哑,仍在快速汇报着最新的动态。
“......各地官银号兑付压力极大,储备金下降比预计快,还有,京师、松江府等几处,夜间出现零星聚集,打着‘实业兴国’、‘法不责众’的旗号,似是某些家族唆使,在试探......”
魏昶君裹着厚厚的棉氅,靠在火盆边,闭目听着。
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出喜怒。
直到赵铁鹰汇报完,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跳动着两簇微弱的火焰。
“出去看看。”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临近皇城,隐约可见几处地方有火光闪动,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声,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渺小。
那是某些不甘心束手就擒的家族,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和示威。
马车从侧门进入皇城,径直来到午门之下。
赵铁鹰和夜不收搀扶着魏昶君,沿着狭窄陡峭的马道,一步一步,艰难地登上午门城楼。
高处,风更大,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魏昶君推开搀扶,独自扶着冰冷的雉堞,向北眺望。
偌大的京城,大部分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如同鬼火。
寒风将他花白的发须吹得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