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比两年前薄了许多,也好看了许多。
不再满篇是触目惊心的罪证和血泪控诉,多了些枯燥但令人稍安的数据。
某地工价稳中有升,某厂旬休得以落实,某州土地投机热度下降,某府新设小型工坊若干,吸纳劳力几何......魏昶君看得很慢,很仔细。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深深下陷的眼窝和如同刀刻般的皱纹,记录着无情的岁月。
只是,当他看到保定纺织合作社女工领到足额工钱、汉中木器工场开工带动周边货郎生意稍好这类细微小事时,那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会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
赵铁鹰垂手侍立一旁,低声补充着报告之外的、更鲜活的情况。
“晋中那个‘晋丰’,把地分租后,有几户原来的佃农,合伙买了头小毛驴,说秋收能省不少力气......”
“景德镇东边那个瓷厂,有个老窑工,偷偷改了改窑炉,据说成品率高了半成,厂长奖励他不少钱,把他高兴得......”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刚刚吐出嫩绿新芽的、他亲手栽下的枣树上。
阳光在树叶间跳跃,投下细碎的光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才像点样子......资产要动,经济要活,但不能只变成抽血的管子,吃人的老虎。”
“得让它......也变成能浇地的水,能肥田的粪,虽然慢,虽然笨,但根子,能扎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做总结。
“路......还长着呢,现在这点子变化,就像人病了一场,刚退了高烧,能喝下点米汤了,离下地走路,离身子骨结实,还差得远。”
“心腹里的蠹虫清了,外面的风寒还得防,虚弱的脾胃还得慢慢调养,更难的是......怎么让这身子,以后自己生出力气,抵抗病害,不至于稍微松快点,就又旧病复发,或者染上新的恶疾......”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赵铁鹰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里长看得太透,想得太远。
眼前的些许好转,只是漫长纠偏路上极其微小的一步。
如何建立一套能持续约束资产、保障民生、促进公平、又能不断激发活力的长效制度,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需要智慧,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坚持与探索。
而里长,已经九十岁了。
书房里一片静谧,只有阳光移动的微响,和老人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守在门外的老夜不收统领,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墨迹犹新的密码电报纸,步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惯有的古井无波,此刻被一层极其凝重的阴霾所覆盖,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棘手的事情。
“里长,西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