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喀什噶尔,城郊。
这里的阳光,与京师的、江南的、甚至关中的都不同。
它更亮,更白,更锋利,像是能把人的影子也钉在滚烫的沙地上。
在一片被精心灌溉、绿树成荫的巨大庄园外围,黄土夯成的校场上,此刻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三千余人,清一色穿着裁剪合体、便于骑射的深棕色劲装,头缠白巾,背负长枪,腰挎弯刀,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的皮肤多被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带着戈壁与草原混杂的剽悍气息。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或看家护院。
队列前方,数十支用油布半遮着、但森然枪管依旧露出的新式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更远处,几辆蒙着帆布的马车旁,露出电报机天线的金属尖端,和木箱上模糊的、带有外文标识的弹药箱印记。
校场点将台上,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五旬、留着精心修饰的络腮胡、头戴绣金小圆帽、身穿紫红色团花绸袍的男人,正背着手,缓缓踱步,检阅着他的队伍。
他是马世昌,回鹘裔,喀什噶尔乃至整个天山南路最大的巨贾。
“丝路联合商会”的总会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肃杀的军阵,扫过那些锃亮的枪械,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自得与野心的弧度。
他所在之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功能齐全的国中之国。
占地超过六十顷,高墙深垒,望楼林立。
墙内,不仅有连绵的华丽屋舍、花园水榭,更有冒着黑烟的砖砌厂房。
那是他自己的小型发电厂,为他奢华的宅邸、工坊和这座“军营”提供电力。
隐约还能听到墙内更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他秘密开设的、能够维修枪械甚至小批量生产子弹和简易火炮的“兵工厂”。
整个西域,从帕米尔高原脚下的叶尔羌,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七成以上的玉石、棉花、优质皮草贸易,都必须经过“丝路联合商会”的货栈,盖上马家的印记,缴纳“联合运输保费”和“市场协调金”,才能向东进入关内,或向西销往中亚、波斯。
沿途的大小部落、绿洲城镇的头人,或多或少都欠着马家的“周转金”或“应急贷”。
甚至连朝廷派驻西域的各级官员,从掌管边贸的提举,到维持地方治安的守备,半数以上每月都能准时收到一笔来自“商会”的、数额不菲的“车马津贴”或“年节敬仪”。
势力如蛛网,财富如瀚海。
在这片广袤而看似荒凉的土地上,马世昌的名字,有时比千里之外京师发出的政令更管用,他银库里的鹰洋和金沙,比朝廷的官票更硬通。
于是,便有了那句在私下里、在酒酣耳热时、在利益交换的密室里悄然流传,最终变成某种心照不宣共识的话语,被某些有心人记录,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万里之外的京城。
“天山南北,昼姓红袍,夜姓马。”
白天,太阳底下,挂的是红袍的烈焰旗,行的是朝廷的律法。
可一旦日头西沉,夜幕降临,真正掌控这片土地呼吸与脉搏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马家商号、马家护卫、马家的金银和......马家的规矩。
马世昌笑着。
他从来没想造反,也没在里长手中造反的本事。
但,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他必须牢牢地抓在手里......从资产制度的口子在红袍天下被撕开开始,这就是他的机会!
西山,小院,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