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魏昶君坐在书案后,九十岁的老人,身形几乎完全佝偻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棵即将彻底枯死的老松,唯有那双手,依然稳定地按在案头一份刚刚送来的、标注着绝密·西域急报的卷宗上。
卷宗不厚,但内容惊心。
详细描述了马世昌及其“丝路联合商会”的庞大势力网络、私人武装规模、对西域经济命脉的垄断、以及对地方官员的腐蚀渗透。
最后,附上了那句“昼姓红袍,夜姓马”的传言记录。
魏昶君看得极慢。
苍老的眼眸,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看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说话或批示,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封皮。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侍立在一旁的老夜不收立刻会意,将蘸饱了朱砂的笔递到他手中。
魏昶君的手有些颤抖,笔尖悬在卷宗上那句传言旁,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地,但异常坚定地,在那句“昼姓红袍,夜姓马”的“夜”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浑圆的、刺目的、朱红色的圈。
圈不大,却仿佛凝聚了千钧的怒火与决绝的杀意,将那代表着黑暗、隐匿、僭越与野心的“夜”字,牢牢圈住,钉死在这份决定其命运的文书上。
红是红袍的红,也是鲜血的红。
笔尖提起,一滴浓稠的朱砂,恰巧滴落在“夜”字被圈住的那一撇上,缓缓泅开,像一滴缓缓淌下的、冰冷的血。
几乎就在这份加急密报送达西山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安府,数家最大的官营和新兴民营纺织厂,正陷入一片恐慌与混乱。
刚刚从上海运抵的、最新式的蒸汽动力织机,因为缺乏燃料,不得不陆续停转。
工人们茫然地站在寂静的车间里,看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
原因很快查清:从甘肃、西域东运的煤炭和棉花,在玉门关外被“丝路联合商会”下属的各大货栈和运输行,以“道路维修”、“匪患未靖”、“运输成本激增”等种种借口,联合截停、扣押,拒绝发运。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直白的示威与胁迫。
马世昌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朝廷,告诉那个远在京城、据说已经老得不中用的“里长”。
西域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没有我马家的棉花和煤,你关内的工厂,就得停工。
你红袍的税收和布匹,就得断流。
似乎,更像是对里长针对资产发展的抗议。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与几年前清理十七巨头时不同。
那时是内部脓疮,虽然痛,但刀子在自己手里。
这一次,是边疆重地,一个已然成势、拥兵自重、扼住经济咽喉的庞然财团,公然挑衅红袍天下核心的权威!
会议室,紧急会议召开。
气氛比两年前那一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