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喊价、争执、算盘声,戛然而止。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几页轻薄、却重逾千斤的纸上。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一个穿着团花绸褂、脑满肠肥的中年商人,猛地将手中的紫砂茶壶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他是“福昌隆”米行的东家,虽然主要产业在南洋,但在暹罗拥有大片稻田,总资产早已超过五百万的门槛。
“我在淡马锡三代经营,根基在此,人脉在此,客户在此,要我半年内把总号搬去天津?去喝西北风吗?我的米仓、我的碾房、我的船队怎么办?那些跟了我家几十年的伙计、把头、土人雇工怎么办?这是要我的命!”
另一边有人愤怒之后,却迅速冷静,只是苦笑。
“朝廷......朝廷这是要收网了!你看这条文,‘资产估值超五百万两者’、‘总部须迁回’、‘认购发展债券’......这是把我们都当成砧板上的肉了!那债券,说是年息二厘,十年还本,可谁知道十年后是什么光景?”
更多的人围拢到水牌前,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里有掌控南洋橡胶园近三成份额的“胶王”代表,有拥有数十艘远洋轮船、航线遍布马六甲至广州的船运巨子,有在爪哇、婆罗洲开设锡矿、金矿的矿主代理人,更有无数依靠这些巨头生存的银号、货栈、进出口商行的东主和管事。
他们中大多数人,祖辈或自己,积极响应里长号召,离开故土,在南洋这片热土上筚路蓝缕,几代人奋斗,才攒下这份偌大家业,深深扎根于此。
如今一纸文书,就要把他们连根拔起,迁回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北方土地?
“我不搬!”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用拐杖重重顿地,他是“广利源”银号的创始人,在南洋金融界举足轻重。
“老夫今年六十有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经得起这般折腾?我的银号,信用、客户、流通的票据,都在南洋,搬到天津,一切从头开始?那些欧罗巴的银行、本土的钱庄,谁会认我们?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几十年的心血,一把火烧光!”
“对!不搬!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人群激愤,附和声四起。
“我们在南洋,按时纳税,安置移民,开拓商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怎能如此卸磨杀驴?”
“就是!我们一撤,南洋多少产业要瘫痪?多少工人要失业?朝廷就不怕这里乱了套?”
然而,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也夹杂着一些更加清醒、也更加无力的声音。
“诸位,吵嚷有什么用?看看最后这句......‘叛国论处’,‘资产收归’......这是里长亲令,你们觉得,朝廷......里长他老人家,是在跟我们商量吗?”
诏书如一块投入全球资产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仅是金融的涟漪,更是政治,以及千千万万远离故土的红袍裔富商巨贾们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一场看不见硝烟、但同样残酷的全球博弈与迁徙,就此拉开序幕。
下一步,那些散落四方的“经济诸侯”们,会如何选择?
是顺从,是抗拒,还是阳奉阴违?
帝国的意志,能否真正穿透重洋与大陆的阻隔,落到实处?
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半年内,逐渐揭晓。
而西山小院里的老人,在发出这石破天惊的文书后,只是平静的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这群经济诸侯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