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镇下游二十里,芦苇荡深处。
商汤的三艘船隐蔽在苇丛中,他站在船头,脸色阴沉如水。身边站着仲虺和咎单,两人都受了轻伤。
“首领,梁东怎么会突然出现?”仲虺问。
“启早有防备。”商汤冷冷地说,“他在南河镇布了眼线。我们劫走许负的消息,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到洛阳了。”
“那许负手中的碎片——”
“暂时拿不到了。”商汤从怀中取出两片龟甲碎片,上面刻着巽卦和震卦纹路。
月光下,两卦碎片泛着青色的微光。
咎单低声道:“首领,我们现在去何处?”
“北上。”商汤收起碎片,“与伯靡汇合。舜帝后裔的军队已经过了孟津,五日内就能抵达王屋山。”
“可是启的军队——”
“启现在自顾不暇。”商汤眼中闪过算计:
“伯益在朝中发难,要求彻查三危山之事。启必须给宗室一个交代。许负回洛阳,不是解脱,是入了另一个囚笼。”
他转身下令:“放信鸽,通知伊尹:按第二计行事。”
许负回到洛阳是三日后的黄昏。
梁东的船队在西明门码头靠岸,码头上已有宫中卫队等候,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宦官,姓赵,是启身边的内侍。
“许大人,陛下在文华殿等候。”赵宦官声音平淡,“请大人即刻入宫。”
许负看了眼身后的银羽晓棠和明镜,武罗已被抬上马车,送往太医署救治。
“他们呢?”许负担问。
“陛下只召见大人一人。”赵宦官说,“这两位暂居驿馆,不得擅离。”
银羽晓棠按住剑柄,明镜轻轻摇头。
许负担声道:“我去去就回。”
她跟随赵宦官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她看见梁东站在码头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马车驶入宫城,没有去文华殿,而是绕到了东北角的承光殿。这里偏僻冷清,平日里少有宫人来往。
殿内烛火昏暗,启坐在案后,伯益站在左侧,右侧还站着一个人——太史令终古。
许负担跪行礼:“臣许负,拜见陛下。”
“起来吧。”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危山的事,梁东已经呈报。你辛苦了。”
“臣未能保全碎片,有负圣恩。”
启抬手止住她的话:“碎片之事暂且不提。朕问你:商汤为何知道你们会去三危山?行程路线是谁泄露的?”
许负担头:“臣不知。”
“你不知?”伯益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
“许大人,此次行程,只有你、梁东、武罗三人知晓具体路线。
梁东在洛阳筹备军船,武罗一直跟随你左右。
若非有人泄露,商汤怎能提前在三危山设伏?”
许负担视伯益:“伯益大人怀疑臣?”
“不是怀疑,是查证。”伯益说,“三危山一役,二十名精锐护卫尽殁,武罗重伤,碎片失落。此事总要有个说法。”
终古轻咳一声:“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详查。
许大人为寻碎片出生入死,若仅因一次失利便问责,恐寒忠臣之心。”
启沉默片刻,道:“许负,你先在承光殿住下。待三危山之事查清,再作定夺。”
这是软禁了。
许负担身:“臣遵旨。”
赵宦官引她到偏殿,殿门关上时,许负担见门外站着四名持戟卫士。
同一时间,黄河渡口。
伯靡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火光。那是舜帝后裔的营地,约有两千人,都是当年舜帝旧部的后人。
船公低声说:“大人,对岸有骑兵,约三百人,像是夏军的装束。”
“不是夏军。”伯靡说,“是商汤的人。他在接应我们。”
船靠岸,一个黑衣男子迎上来,行礼:“在下仲虺,奉商首领之命,在此等候伯靡大人。”
伯靡下船:“商汤何在?”
“首领在南河镇遇袭,现正赶来。”仲虺说,“请大人先随我入营。舜帝后裔的首领姚重华已等候多时。”
营帐中,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起身相迎。他穿着简朴的麻衣,但腰间佩着一块古玉,上面刻着舜帝的图腾。
“伯靡大人,老朽姚重华,舜帝后人。”
两人叙礼落座,姚重华道:“我族隐居历山百年,本不愿再涉世事。但商汤送来信物——舜帝的玄圭。持圭者,可号令我族。”
伯靡眼神一凝:“玄圭在商汤手中?”
“是。”姚重华取出一块黑色玉圭,上面刻着山河之形,“此乃舜帝当年治水时所用,后不知所踪。如今重现,我族不得不从。”
伯靡心中暗惊,商汤连这种传说中的信物都能找到,其谋划之深远,远超他的预料。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
一名士兵冲进来:“大人!西南方向有骑兵,约五百人,打着‘梁’字旗!”
“梁东?”伯靡起身,“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仲虺脸色一变:“定是商首领在南河镇暴露了行踪。快,拔营北撤!”
营中顿时大乱,伯靡在亲卫保护下上马,姚重华率舜帝后裔断后。夜色中,梁东的骑兵已杀到营前。
箭雨落下。
洛阳驿馆,西厢房。
银羽晓棠推开窗户,看着街对面的茶楼。那里坐着两个便衣侍卫,是监视他们的。
明镜在案前擦拭铜镜,低声道:“姑娘,我们被困住了。”
“许大人不会有事。”晓棠说,“陛下若真要治罪,不会只是软禁。”
“但商汤还在外逃窜,碎片未集齐,陛下却在此刻拘禁许大人,这不合常理。”
晓棠沉默,她也觉得奇怪。启对碎片的重视远超一切,按理说,许负刚找回两片碎片,虽在三危山遇伏,但功大于过,不该被软禁。
除非——启已经不需要许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
门外传来敲门声,驿丞端着食案进来,恭敬地摆上饭菜。临走时,驿丞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晓棠眼神一凝。
等驿丞离开,她检查食案,在碗底发现一张帛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子时。”
没有落款。
明镜凑过来看:“是谁?”
“不知道。”晓棠将帛条在烛火上烧掉,“但许大人在洛阳经营多年,总有可用之人。”
承光殿偏殿,许负没有睡。
她在等,等启的召见,或者等别的什么。
亥时三刻,赵宦官来了,没有带卫士。“许大人,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