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睁开眼时,陆衍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没动,只把头从他肩窝里挪开半寸,目光落在前方乌先生营帐的轮廓上。
赵峰牵着马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乌先生昏着,但密室暗格位置我们摸清了。”
她点头,抬脚就走。陆衍跟上,脚步比平时重些,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染透布条。她没回头,只说:“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回营还来得及。”
“你要是撑不住,”他接话,“现在换我挡箭也来得及。”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应声。三人绕到营帐后方,避开巡逻兵卒,掀开毡帘钻进去。帐内药味浓重,混着血腥气。乌先生躺在地上,手腕被铁链锁住,呼吸微弱。
赵峰蹲下身,在地面摸索片刻,手指卡进一道缝隙,用力一掀——木板翻起,露出向下的石阶。
“我先下去。”赵峰抽出短刀,率先迈步。
沈清沅紧随其后,陆衍殿后。石阶狭窄陡峭,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底下是间石室,四壁无窗,仅靠火折子照明。墙上挂满药囊与刑具,中央一张木桌,堆满卷宗与药瓶。
她径直走向最里侧书架,手指沿木板边缘滑动,停在第三层右侧凸起处。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暗格。
里面只有一物——半幅羊皮地图。
她伸手取出,指尖触到皮面瞬间,呼吸一滞。地图边缘沾着干涸血渍,斑驳处勾勒出山形轮廓,正中一点红痕,标注“黑风口祭坛”。
那是母亲被囚之地。
她将地图铺在桌上,掏出银簪,尖端抵住皮面,沿着血迹未尽之处缓缓描画。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心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图一角,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衍突然伸手,按住她执簪的手腕。
“停手。”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冷硬:“你知道我要补什么。”
“知道。”他没松手,“但你娘画的是假路。”
她没动,等他下文。
他另一只手拿起地图,翻转过来,背面朝上。火光映照下,皮面隐约浮现出细密纹路——梅花形状,层层叠叠,连成一条隐蔽路径。
“真入口在这里。”他指尖点在梅花纹中心,“你补的那条,是诱饵。”
赵峰凑近看,皱眉:“你怎么知道?”
“苏婉当年教过我辨图。”陆衍语气平静,“她习惯在背面藏真实路线,正面留假象迷惑追兵。”
沈清沅盯着那梅花纹,沉默良久,最终收回银簪。“信你一次。”
陆衍松开她的手,转身对赵峰道:“准备绳索和火油,半个时辰后出发。”
赵峰点头离开。石室内只剩两人,火折子噼啪作响。
“你真信我?”陆衍问。
“不信。”她答得干脆,“但我没时间试错。”
他轻笑一声,没反驳。
她重新摊开地图,这次没用簪子,只用指甲沿梅花纹走势划了一遍,记下每个转折。末了,她将地图对折收好,塞进怀里。
“你娘没死前,常提你。”陆衍突然开口。
她动作一顿,没抬头:“提我什么?”
“说你五岁就能背全《百草经》,七岁替她配药治头痛,十岁……”他顿了顿,“十岁那年,她亲手给你缝了件冬衣,针脚歪得像蚯蚓,你还夸她手艺好。”
沈清沅攥紧地图一角,指节发白。
“她没疯。”陆衍继续说,“缓魂散让她记不清日子,但没抹掉她脑子。她留这张图,是算准你会找到我,也算准我会认出梅花纹。”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红:“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宁可让我以为你是敌人,也要写那张纸条?”
陆衍沉默片刻,答:“怕你太信我,反而害了你。”
她冷笑:“现在呢?不怕我信错人?”
“现在你有剑。”他指了指她腰间匕首,“也有脑子。”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陆衍跟上,脚步依旧沉,却没落后半步。
回到地面,赵峰已备好行装,另带了三匹快马。沈惊寒站在辕门外,披风猎猎,身后甲士列阵待命。
“你们真要去?”他问。
“嗯。”沈清沅翻身上马。
“乌先生醒了,说要见你。”
她勒住缰绳,回头:“不见。”
沈惊寒没劝,只递来一个皮囊:“清水,还有止血散。”
她接过,系在鞍侧。
“北狄太子的人已在黑风口布防。”沈惊寒声音低沉,“你们走梅花纹这条路,风险更大。”
“我知道。”她答,“但假路尽头是死局,真路才有活口。”
沈惊寒看了陆衍一眼,最终点头:“活着回来。”
马蹄扬起尘土,三人疾驰而出。天边云层压低,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生疼。
行至岔路口,赵峰勒马:“按原计划,该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