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专注地进行着泡茶的步骤,烫杯、置茶、冲泡……
动作优雅娴熟,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安宁。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豆香。
林清晓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背脊依旧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落在王清沅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上,看似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透露出她内心并非全然放松。
王清沅将一杯冲泡好的茶汤清澈、色泽碧绿的茶轻轻推到林清晓面前,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清晓,尝尝这茶,今年的明前龙井,你爸一个老朋友特意从杭州送来的。”
“谢谢妈。”
林清晓双手接过小巧的茶杯,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她低头轻轻吹了吹气,小啜一口,茶香沁入心脾。
王清沅没有急着喝自己那杯,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柔和地看着林清晓,那眼神不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更添了几分郑重与……感激。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品茶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清晓,”
王清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却清晰地传入林清晓耳中,
“有件事,妈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好好谢谢你。”
林清晓抬起眼,对上王清沅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清沅微微倾身,语气诚挚:
“就是去年在美国,墨华遇到的那次意外。”
她没有明说“枪击”二字,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我们都后怕得不行。后来才知道,是你……反应那么快,不顾自身危险,护住了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事隔许久,提及此事时仍无法完全消除的后怕与心疼。
“妈知道,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但是,作为母亲,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谢谢你在那关键时刻,保护了我的儿子。”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清晓素来冷静的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微微清晰了一瞬。
旧金山那个混乱、充斥着刺耳声响和硝烟味的傍晚,画面碎片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推开那个总是嘴硬挑剔却关乎她全部世界的男人,以及之后,他虽毒舌依旧却无处不在的、笨拙的关切……
这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用“职责”二字紧紧包裹的记忆,此刻被王清沅温柔而真挚的感谢轻轻触动。
一股复杂的热流悄然涌上心头,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甚至带着些许委屈释然的混合情绪。
她一直认为那是她份内之事,从未期待过任何感谢,尤其是来自家人的、如此直接的感谢。
她迅速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彻底掩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如同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清冷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若有人此刻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带着冷静审视意味的眸子,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软化。
那锐利的边缘被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所取代,像是冬日坚冰被暖阳照射,表面依旧寒冷,内里却已有了细微的松动。
那是一种被真诚触动的痕迹,尽管她极力掩饰。
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目光与王清沅温和的视线相接,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了一分,但依旧清晰简短:
“妈,您言重了。那是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多说,没有表功,也没有倾诉当时的惊险,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语,承接了这份沉甸甸的感谢。
但这一刻,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柔软了。
茶香袅袅中,两个女人之间,一种基于共同守护同一个人的微妙理解和情感联结,无声地建立起来。
王清沅看着她依旧清冷但眼神已然不同的脸庞,欣慰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些轻松的家常。
而林清晓,则在她平淡的回应下,悄悄将那份来自长辈的、珍贵的温暖,收纳进了心底最深处那个不常触碰的柔软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