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沪上的夜色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
车窗外的世界被各式各样的霓虹灯牌点缀着,2002年的都市夜景尚显朴素,没有后世那般炫目,却别有一种温暖的烟火气。
林清晓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路况。
然而,与来时那种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紧绷感不同,此刻她的心神似乎分散出了一小部分,投向了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街景。
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她的视线落在路边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
那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音像店,橱窗里贴满了当时流行的VCD和磁带的海报,Beyond乐队和四大天王的面孔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店里隐约传出节奏强烈的音乐声。
“那家音像店,”林清晓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自然,打破了持续已久的沉默,
“好像生意不错。每次路过都看到有人在里面挑碟。”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随口提起一个观察到的现象,没有精确的数据,没有复杂的分析,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副驾驶座上的沈墨华微微一怔。
他习惯于她汇报工作时的条理清晰,或是应对安保问题时的简洁果断,却极少听到她如此……
生活化的闲聊。
他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家闪烁着“流星音像”招牌的店铺。
按照他往常的风格,他或许会立刻用数据回应:
“根据人流量和店面租金估算,日均客流量需达到五十人以上才能维持盈亏平衡,目前观察到的数据不足以支撑‘生意不错’的结论。”
或者挑剔地指出:“音像制品租赁业务受新兴网络下载冲击,长期趋势看衰,短期繁荣不具备参考价值。”
但此刻,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分析在舌尖转了一圈,竟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她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柔和,那双总是清冷审视四周的眼眸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点寻常人看街景时的……
轻松?
“嗯。”
沈墨华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罕见的附和。
他甚至罕见地没有纠正她“好像”、“不错”这类模糊的用词。
他的目光在那家音像店停留了两秒,橱窗里反射着对面店铺的霓虹灯光,五彩斑斓,像是不规则的数据流在跳动。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林清晓似乎并未期待他会有更多回应,自然地收回目光,专注前方。
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这种随意交谈而没有被毒舌反击的感觉,陌生,却……
不坏。
沈墨华的视线重新落回车窗。深色的车窗玻璃像一块巨大的屏幕,映照出车内昏暗的轮廓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灯的光芒被拉长,变成一道道流动的色带,红的、绿的、蓝的,模糊地涂抹在车窗上,也模糊地映出林清晓专注开车的侧影。
他看着车窗倒影里她那不太清晰的轮廓,内心涌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他清晰地意识到,她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坚冰般拒人千里的气质正在悄然融化,流露出其下或许原本就存在的、属于普通女子的柔软与生动。
这种变化,像是一个他从未计算过的、全新的变量,突兀地出现在他精密运转的世界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个“变量”。
相反,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解读明白的情绪,在他冷静的心湖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那是一种……
享受。
享受她此刻的放松,享受这片刻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数据交锋的平和,享受她愿意与他分享这微不足道的、属于平凡生活的观察。
他甚至觉得,车窗上那些模糊跳动的霓虹光彩,此刻也变得顺眼起来,不再是他平时认为的“光污染”和“视觉干扰”。
车子驶过一片略显喧闹的区域,路边是大排档和烧烤摊。
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似乎能透过紧闭的车窗缝隙,隐隐约约地钻进来。
三五成群的人们围坐在小桌旁,喝着啤酒,大声谈笑,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那边的大排档,”林清晓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向往?
“夏天的时候,人总是很多。味道闻着很香。”她依然没有使用任何精确的词汇,只是表达着最直接的感官感受。
沈墨华的目光扫过那些喧闹的摊位,眉头本能地微微蹙起。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种露天餐饮存在着卫生条件不达标、噪音分贝超标、食品安全隐患等多重问题。
按照惯例,他应该立刻列举出这些潜在风险。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些喧闹的人群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林清晓映在车窗上的侧脸。
他看到她似乎轻轻吸了吸鼻子,很细微的动作,仿佛在捕捉那丝虚无缥缈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