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这种在码头扛大包、见惯了粗野场面的糙汉子,都忍不住把身边的老妻搂紧了些。
而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在码头扛了一个多时辰的货包,汗流浃背地开始赚这一日的嚼谷了。
可今日,都辰时了,他还窝在家里。
无他,只因这几日,扬州城发生了天塌地陷般的大事!
四大总商之首的盐商赵家,与总商之一的江家,居然在一日之间,全倒了!
就在两日前的清晨,许多像他一样在各处讨生活的百姓,照旧去商铺、码头、作坊上工。
可谁知道,工还没上多久,好些地方就被凶神恶煞的官兵围了起来,贴上封条,直接查封了!
一打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赵家和江家,竟然同时被抄了家!
那江家一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地被铁链锁着,押进了镇抚司大牢,哭声震天。
他当时正好从码头赶回路过,远远瞧见了一眼,那些平日里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裹身的贵人老爷太太小姐们,何时有过那般狼狈落魄的模样?
一个个蓬头垢面,失魂落魄,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昨夜那彻夜的凄惨喊叫,怕不就是出自他们之口吧?
张老六蹲在门槛上,摸出早烟杆,却半天没点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江家、赵家,那是何等庞然大物?
扬州城里,十家铺子起码有四五家挂着他们的招牌,码头上六成的货船往来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他们这些苦力找活计,大半也得仰仗他们手下的管事点头。
盐引、漕运、丝绸、茶叶……样样都沾,富得流油,手眼通天。
那样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的盐商巨贾,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这得是多大的官,多大的能耐,才能扳动他们?
但这些,终究不是他张老六该想、能想明白的事情。
江家赵家倒了,将来自然会有什么周家、吴家冒出来。
上面的贵人老爷们怎么换,他张老六都不在乎,他只求这风波快点过去,码头能重新开工,他还能找到活计,挣口饭吃,养活家里这五张嘴。
要不要去找常五爷问问,什么时候码头才能重新开工?
但念头刚起,张老六又猛地顿住。
昨日官府来码头查封江家货物时,常五爷得知江府被抄的消息后,那脸上那瞬间扭曲又癫狂的笑意。
还有他嘴里反复念叨的话,让张老六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当时多了个心眼,便偷偷跟了常五爷一段。
结果看到常五爷躲到码头一处最僻静的角落,对着滚滚江水,烧起了黄纸元宝,火光映着他那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脸,此刻却涕泪横流、写满痛楚。
张老六突然想起来,常五爷……是断了香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