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宜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守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十数年前,林大人曾与亡夫于寒舍书房秉烛夜谈,所论之言,所立之志,陆氏虽为内眷,亦有耳闻。”
“那日,亡夫薛观曾对林大人说过一句话。”
陆书宜停顿了一下,替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再次说出那尘封的誓言:
“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能为这浑浊世道涤清一丝污秽,为黎民百姓求得一线公正,薛某所求之事,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他……做到了。”
话音落下,陆书宜不再停留,更不再看林守谦脸上那瞬间崩塌、惨白如纸的神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转身,再无留恋地迈步离开。
林守谦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陆书宜最后的话语,尤其是那句“他做到了”。
而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甘之如饴……九死不悔……”他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是啊,薛观做到了。
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坚守了当年的志向,守住了心中的道义与清白。
而自己呢?
十数年前……那两个已入官场数年却依旧满怀志向、指点江山的青年,因为彼此夫人的闺中情谊而结识。
他们志趣相投,都对官场积弊痛心疾首,都怀揣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愿。
都曾意气风发地约定,要在这浑浊的官场中,做一股清流,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肃贪腐。
而如今……
他这半生,汲汲营营,自诩高洁,不贪不媚,谨小慎微。
他以为能在泥沼中独善其身,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施展抱负。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改变,为了所谓的“自保”和那虚幻的“前程”,一步步退让、妥协,最终做尽了不忠不义、愧对友朋、辜负君恩之事。
半生挣扎,半生算计,最终却活成了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林守谦喉间溢出,在这阴森冰冷的牢狱甬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陆书宜母女相携着,终于踏出了扬州卫镇抚司大门。
外面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但比起牢狱中的晦暗,这雨中的天地,显得如此开阔、清新。
王全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脱困的母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都是可怜人,好在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总算是熬出了头。
他想起皇后娘娘的特意交代,正要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却见陆书宜忽然携着女儿,朝着他,再次深深跪了下去。
“王总管……臣妇母女,蒙陛下天恩,沉冤得雪,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更感念皇后娘娘垂怜相助之恩德。”
“恳请总管代为禀奏,臣妇母女,乞求能当面叩谢娘娘恩典!”
薛含章也立刻叩首:“求王总管成全!”
王全连忙虚扶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皇后亲笔信函,递给了薛含章。
“陆淑人,薛姑娘,快快请起。”王全和声道,“皇后娘娘早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