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四月下旬,京城的夜晚已褪尽了春寒,带着初夏微醺的暖意。
帝后的御驾并未惊动任何人,悄然下船,换乘早已备好的不起眼马车,在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夜色中的京城,径直入了宫门。
而沈明禾,并未随戚承晏回乾元宫或坤宁宫,而是在越知遥的亲自护送下,换了辆马车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归云居紧闭的大门前。
夜色已深,亥时正刻。
归云居内却并非一片漆黑,几处窗棂还透出温暖的灯光。
云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
归云居内,东厢书房。
灯火通明,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微凉。
裴沅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书案后那个正埋头苦读的小小身影上。
沈明远今年刚满九岁,身量抽高了些,穿着月白色的学童袍服,背脊挺得笔直,正专注地临摹着一篇法帖。
自去岁拜入青梧书院山长、当代大儒徐砚洲门下后,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进步神速。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其学识见解、文章策论,已屡屡得到书院几位夫子的夸赞,连徐山长也私下对裴沅说过,此子天资聪颖,心性沉静,是可造之材。
儿子如此上进,裴沅自然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这欣慰之中,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与隐忧。
自搬出昌平侯府,自立门户以来,裴沅早已想通了许多。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她余生所愿,唯有一双儿女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可明禾……皇命难违,终究是入了那九重宫阙。
即便女儿如今贵为皇后,即便陛下待她看似情深义重,南巡亦带在身边,看似荣宠无双。
可裴沅的一颗心,自女儿踏入宫门那日起,就未曾真正放下过。
明禾还那样年轻,陛下虽比明禾年长,但终究是春秋鼎盛的帝王,后宫未来如何,圣心何等难测。
“恩宠”二字,是这世间最缥缈无凭的东西,今日蜜糖,安知不是明日砒霜?她如何能不日夜悬心?
而明远……哪怕他再早慧,再懂事,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从前在镇江,后来在昌平侯府,自己困于过往心魔与执念,无法挣脱,对明禾是疾言厉色、苛责多于慈爱,每每思及,悔恨噬心。
只是明禾在镇江时尚有几年跟着沈知归,得过些许喘息与真正的疼爱。
可明远,却是她一手带大,从启蒙识字起,便在她的严格督促下,寒来暑往,一日未曾懈怠,从未有半日喘息。
从前的明远,纵然听话知礼,也总还有些孩子心性,会想偷偷玩耍,会去找姐姐撒娇讨饶,喘口气。
可自从他们搬出侯府,特别是明禾入宫后,这孩子像是陡然间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