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镜向前跨出了第十步。
“吱呀——”
仿佛拉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猩红刺目的光,震耳欲聋的喜乐,浓烈的香烛气味,还有满院子纸人宾客笑容僵硬的脸。
她们出来了。
和正要送入东厢房的新人面对面。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喜乐骤停。
喜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从时镜脸上,移到了时镜身后——
那十二个人。
十二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的人。
她们都有脸,有清晰的眼睛,有表情,有活生生的、无法被“喜庆”标签覆盖的存在感。
而满院的纸人宾客,只有一张张一模一样的惨白笑脸。
真实的狼狈,与虚假的整齐。
沉默的证人,与喧嚣的演员。
这种对比,构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指控。
天上的红绸在瑟缩,颇有些滑稽。
时镜向前,走出了屋子。
“成亲呢?”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满院纸人,最后落回喜婆脸上。
“成亲前,是不是该让新人参观下即将进入的东厢房?总要了解清楚了,自愿了,才好添喜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十二个人,又提高了点声音,对着宾客们说:“你们都说,东厢房里是‘囍’,说新人在里头过得和和美美,说那是大喜的日子。”
“现在,他们出来了。”
时镜微微偏头,看向身后。
不需要她示意。
金璃第一个上前,紧紧攥着拳,对着喜婆,也对着满院子“宾客”,喊出了憋了太久的那句话:
“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句句掷地有声:
“我就是来找个活干!我在生死坊有情投意合的男鬼!你凭什么把盖头丢到我头上?!是鬼主就可以随便拆散人家姻缘了吗?!”
“我也不愿意!”金金亮梗着脖子吼,“死了都不安生还要被你拉来配婚!这干的是人事?”
如蛇般在空中游曳的红绸,仿佛被这句话烫到,没入了喜堂消失不见。
原来让规则消失,只要东厢房的真实展现出来就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过得不好,”妇人哭喊出来,“我为奴为婢,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你们在说谎。”
“东厢房里没有囍。”
“我不想待在那儿了。”
一句接一句。
没有精心编排的控诉,只有最朴素的真实。
这些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杂乱,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声浪。
这声浪冲刷着满院的红色。
纸人宾客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它们左右张望,似乎不知道此刻该摆出什么表情。
喜婆陈阿芳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胭脂依然红得刺眼,绒花依旧歪戴,但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清晰的痛苦、愤怒、解脱。
她耳朵里灌满了那些“不愿意”。
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茫然。
就在此时,穿着嫁衣的新娘子,自己抬起手,抓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在满院死寂下。
她轻轻一扯。
盖头滑落。
盖头下,缓缓浮现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孔。她眼中含泪,看向对面同样麻木的新郎,又缓缓移向右前方的喜婆。
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们说。”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
“你们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