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玉柱的光又暗了些。
顾锦枢盘腿坐在柱子前,闭着眼,但没调息。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理那些碎片,乱葬岗的青光、族长的影子、那句冰凉的指令。左手背上的纹身还在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你不再是你,你是个被安排好的棋子。
「棋子就棋子吧。」他心想,「至少活着。」
活着才能攒材料,才能升血脉,才能……看看那个所谓的恶神到底什么模样。
正想着,陨玉柱突然猛地震起来。
不是整个洞在震,是柱子本身。表面的青光像水波一样晃,里头两个人形影子开始扭、拉。顾锦枢看向张祈灵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在变。
光收得更慢了,像是不想放他走。影子扭着、扯着,最后挣脱出来时,几乎是摔出来的。
张祈灵单膝跪地,黑金古刀撑着地,才没整个人趴下。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着脸,喘气声很重,肩膀在微微抖。
“小哥!”吴斜冲过去想扶他。
张祈灵抬手,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
手在抖。
顾锦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他没碰张祈灵,只是盯着看。青灵目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张祈灵周身的气很乱,像搅浑的水,能量忽高忽低,很不稳。
“抬头。”顾锦枢说。
张祈灵慢慢抬起头。
眼神是空的。
不是累,不是茫然,是真空。像一栋搬空了的房子,窗户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着顾锦枢,看了好几秒,然后视线慢慢聚上焦,像在认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顾锦枢没答。他伸手,两指并拢按在张祈灵额头上,不是摸,是探。青鸾血脉的力量顺着指尖渗进去,在对方筋脉里走了一圈。
没外伤。
没内伤。
脑子结构全,可有些地方……像擦过的黑板,干干净净。
“记忆没了。”顾锦枢收回手,站起来,“又被洗了一遍。”
“什么?”吴斜脸变了,“小哥他……”
“忘干净了。”顾锦枢说得很淡,“陨玉里的东西大概专清脑子,他进去一回就格式一回。”
王胖子骂了句脏的:“那怎么办?能找回来不?”
“不知道。”顾锦枢看向张祈灵,“你还记得什么?”
张祈灵撑着刀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不熟这身子。他环顾四周,眼神扫过吴斜、王胖子、黑瞎子,最后又回到顾锦枢脸上。
“张祈灵。”他说,语气像在背,“我叫张祈灵。”
“然后呢?”
“……没了。”
吴斜眼圈红了:“小哥,我是吴斜啊,你不记得了?胖子,黑瞎子,还有顾爷……”
张祈灵看着他,眼里有点困惑,可很快又空了。他摇了摇头。
真不记得了。
顾锦枢心里啧了一声。麻烦。忘事的张祈灵还能打,可配合要差不少。而且……他看着那双空眼睛,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
「像看见了工具。」
他自己是被安排好的工具,张祈灵是被反复清洗的工具。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类人。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没工夫想这些。
就在这时,地动了。
不是陨玉柱的动,是整个洞。碎石从顶簌簌往下掉,砸地上噼啪响。远处洞深处,传来声低沉的吼。
不是鸡冠蛇那种尖声,是更厚、更沉的,像啥大玩意儿在伸懒腰。
【警告:检测到巨型活物醒了。位置:洞深处。能量读数金色。威胁等级金色。蛇母。建议:马上撤。】
蛇母。
到底醒了。
顾锦枢握紧刀。左手背上的纹身烫得厉害,不是警告,是……来劲了?青鸾血脉在渴着打架,渴着发泄。
也对。
憋了一肚子火,乱了的记忆、莫名其妙的使命、忘事的队友、还有这鬼地方满是孢子的空气,总得找个地儿撒。
“黑瞎子。”他开口,声儿很平,“带他们走。原路回去,别回头。”
黑瞎子一愣:“顾爷,你……”
“我断后。”顾锦枢转身,对着洞深处,“顺便……砍点东西。”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玩意儿!”吴斜急了,“我们一起……”
“一起送死?”顾锦枢打断他,没回头,“张祈灵现在是个空壳,你们两个加一块儿不够五。留下来拖后腿?”
话说得直,难听。
吴斜脸白了,可没反驳。
顾锦枢继续说:“黑瞎子,你认得路。带他们出去,到地上等我。要是三天后我没出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
黑瞎子静了几秒,然后点头:“行。顾爷,活着出来。”
“尽量。”
顾锦枢说完,提着刀朝洞深处走。
脚步声很稳,背挺得直。
但吴斜看见,他左手背上的纹身在发光青光,越来越亮,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