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几年攒的棺材本,加上塔木陀这趟……咳,顺手摸的几件小玩意儿。”黑瞎子笑,“你放心,他机灵着呢,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就是想找个正经事做,老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他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随他。”顾锦枢说,“地段选好了告诉我一声,别让人坑了。”
“得嘞,回头我跟他说。”黑瞎子站起身,从吧台后拿出那瓶单一麦芽,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他没坐回去,而是端着酒杯,斜靠在吧台边,看着顾锦枢。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没了墨镜遮挡,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是能洞穿很多东西。
“顾锦枢。”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声音也低了下来,“咱们认识……有年头了吧?”
顾锦枢抬眸看他,没说话。
“从长沙到北京,从地上到地下,乱七八糟的事儿见识了不少。”黑瞎子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打转,“你是什么人,我大概清楚。你想干什么,我不多问。但就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塔木陀那趟,你最后看蛇母那眼神,不对。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仇人。还有你身上这越来越压不住的劲儿,不光是血气的事。你自己心里那摊火,烧得有点太旺了。悠着点,别没等仇人找上门,先把自己点着了。”
顾锦枢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酒吧里一片寂静。前院的麻将声似乎也远了。
几秒后,顾锦枢松开手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抬眼,平静地迎上黑瞎子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几个字,没什么情绪,但分量不轻。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点锐利和深沉瞬间散去,又变回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成,你知道就行。我就是个瞎操心的命。”他直起身,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走了,睡觉。明天还得去给胖子看铺子。”
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
“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吴斜那小子,好像对他三叔,哦,解连环,没有找到的事有点耿耿于怀,这两天偷偷打听烛龙的事儿呢。你留意一下,说不定会什么意外的收获呢。
顾锦枢点头:“嗯。”
黑瞎子这才真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酒吧里又只剩下顾锦枢一个人。他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吧台上那盏暖黄的灯,许久没动。
左手的纹身,在衣袖下微微发烫。
他知道黑瞎子看出来了。不止是蛟龙血的躁动,还有那些在陨玉里看到的画面,那些关于青鸾族、关于恶神、关于使命的记忆碎片,像烧红的铁烙在他意识深处,时刻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杀意。
对蛇母,他确实不只是为了材料。那一场发泄般的死斗,砍的不只是蛟龙,还有那股积压在胸口的、不知该向谁挥刀的戾气。
“悠着点……”顾锦枢低声重复了一遍黑瞎子的话,扯了扯嘴角。
有些火,不是想压就能压住的。
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关灯,离开了酒吧。
院子里,月光清冷。前院的麻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清梧苑沉入寂静。四进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一个模糊的、坐着看书的剪影。
顾锦枢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隔绝了月光和声响。
只有左手背上,那青鸾纹身的光,在黑暗里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