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阿兰走进书房。
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潇洒的泰西服饰。
只不过面容有些憔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老朋友!好久不见!”李知涯笑着迎上去,“快来尝尝,正宗的高卢糕点,据说路易十五都好这口。”
阿兰勉强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精致的瓷盘和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却似乎没有太多品尝的欲望。
李知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遂收敛了笑容,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阿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李知涯,眼眸中带着决然:“李,我来是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李知涯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我打算离开岷埠了。”阿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李知涯端着茶壶的手顿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什么?离开?为什么?”
他放下茶壶,急切地道:“可是哪里招待不周?还是有人对你不敬?你告诉我,我……”
阿兰摇摇头,打断了他:“不,李,你待我很好,岷埠的华人朋友对我也很友善。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上次,我们审问霍勒斯……
虽然过程隐秘,但石匠会的手段,超乎你的想象。
我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无形的威胁:“我继续留在岷埠,不仅我自己不安全,更可能……会连累到身边人。”
李知涯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化为理解和沉重。
接着缓缓坐回椅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懂。”
他明白阿兰的顾虑。
泰西石匠会那个庞然大物,其渗透力和报复心,从霍勒斯的供词中可见一斑。
阿兰作为叛逃者,一旦被锁定,确实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会吸引所有危险。
只是,心里终究是舍不得。
这位见识广博、在关键时刻多次给予他帮助的西洋朋友,早已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真正交心的人之一。
“那你……”李知涯的声音有些干涩,“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阿兰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茫然,他轻轻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去美洲吧。”
“美洲?”
“嗯。”
阿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迷雾:“听说那里大部分还都是留待开发的净土。
广袤,原始,没有那么多纷争和阴谋。
也许……我能在那片新大陆上,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李知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嘀咕:“留待开发、净土……?”
这不就是印第安人的地盘么?
那里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猎场?
但他看着阿兰眼中那点微弱的、对安宁的渴望,将到了嘴边的现实话语咽了回去。
他只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真诚地看着这位即将远行的朋友:“既然你已决定,那我……祝你一路顺风,在那边,能找到你想要的平静。”
阿兰看着李知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真切的、带着些许感伤的笑容。他也举起茶杯,与李知涯轻轻一碰。
“谢谢。”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一段跨越东西的友谊,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带着忧虑与祝福的休止符。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