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魏忤生说的那样,绑着送到前线去。
所以自己去劝,也是为保护父皇,出于一些可怜的孝心。
“请,陛下。”
就此,心月的传话任务达成。
皇帝在侍卫的陪同下,去到了太上皇帝的寝屋。
听到他来,这位垂垂老矣的老太上皇被人扶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儿臣,参见太上皇帝。”
皇帝进去后便匍匐着身,跪拜道。
但心中,有很多的不安。
因为当初自己主动选择当傀儡帝时,父皇是不愿意的。
自己这般忤逆他,肯定让他觉得这个儿子没有骨气,简直丢他的脸吧……
直到皇帝抬起手,颤颤巍巍的说道:
“子裕快起来,地上凉。”
皇帝鼻子一酸,相当难受的起身。太上皇帝伸出手,侍卫将椅子挪到了对面,皇帝坐了上去。
父子二人,面对面了。
“子裕,局势如何了?”
皇帝调整好情绪后,对他说道:“盛安已经下诏,承认了儿臣的新君身份。皇后,也成了太后。”
这都在太上皇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任何的惊讶,说道:“你先前还是晋王,子盛还不是太子时想过拉拢孙司徒,扶持孙谦,就是为了到时候能够对付勋贵。可你现在看到了吗?勋贵,不需要对付。”
“……”皇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尤其的懊悔。
勋贵如若强,那么宋时安的一纸诏书,便不会直接让整座盛安稳定下来。
“你一直以为我没有压制过勋贵,一直偏袒他们。”太上皇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他们来看,我是在用一生去压制吗?”
“儿臣知错了,儿臣错怪父亲了。”皇帝留下了悔恨的眼泪。
因为世家强大,勋贵也强大,导致晋王认为皇帝过的很憋屈。
就算当了皇帝,也会很憋屈。
可现在出了这样一个事情,自己成了宋时安的傀儡,吴王成了离国公的傀儡,他这才意识到,父亲在位时,皇帝的权力有多大。
就算收不来税,就算缺粮,可皇帝已经在能力范围之内,掌控了尽可能多的力量。
他们,都错了。
他们两个人,若是都好好听陛下的,绝对不会沦落至今日。
“子裕,宋时安叫你来是为何事?”太上皇问道。
“父皇。”皇帝在要回归到这个正题后,对眼前的老父亲更有愧疚了,憋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离国公打的旗号是宋时安弑君,为皇帝报仇,剿灭国贼。”
“我的这个老兄弟,做事还是一样的果决。”太上皇感叹的笑道。
“父皇,这不行啊。”皇帝道,“他打着这个旗号,挑起了大军的愤怒,若真的拿下了这里,到时候您可能会被他被迫驾崩啊。”
这是谁都能够看懂的。
“我知道。”太上皇道,“比起离国公,我也想让宋时安赢。但我的这位老兄弟,不好赢。”
太上皇向宋时安认输,便是为了保住大虞。
哪怕他再恨宋时安,再厌恶魏忤生,也只能这样做。
至少大虞的江山还在,还是传承给了魏氏。
要是离国公赢了,那大虞一定会走向分裂。
拆分成两个,三个,甚至五个国家,都是有可能的。
就像是北燕国那样的军阀联盟。
“所以宋时安想让您御驾亲征。”皇帝小声的开口道。
这把太上皇都给整笑了,随意的说道:“告诉他,我不愿意御驾亲征。”
老子御驾亲征了这么多年,这大虞天下都是我守住的,现在跟老子说,去当个提线木偶,鼓舞士气?
太牢用的猪头也是鼓舞士气的。
你把天子,当成什么了?
“父皇。”皇帝见自己的爹这么强硬,忍不住的提醒道,“现在大势全在他之手,您若不答应,在百年之后,恐有恶谥啊。”
“他很聪明,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原本以为的命门,在命不久矣的太上皇这里,反而突然变得不太重要,他语气里皆是释然道:“后人如何评价,让后人去说。是非功过,其惟春秋。我只要下了九泉,见着了列祖列宗,能够说出一句‘臣尽力了’,便足够了。”
大虞本来就在王朝末期,行将就木。
我尝试过,努力过,做错过,弥补过,但在最终的那一刻,我没有被情绪所控制,做出了延续国祚的正确判断,那我便不是百无一用的。
务实又务虚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是想要务实。
“可是……”
听到这话,皇帝相当的难受,他还想继续的劝,你要是不答应,魏忤生就要把你绑过去了,但他又意识到,魏忤生绑不过去自己的父皇。
如此刚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屈辱的被人束缚呢?
那不孝子真这样做,皇帝会选择死。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心月站在了外面。
在她身旁,是一个孩童。
十岁的长沙王,魏翊寻。
太上皇的脸色,沉了下去。
皇帝错愕回过头,也相当之紧张。
只见她牵着那个呆滞的弟弟走了进来,而后将一只手,搭在他的头上,轻轻的摸着。
魏翊寻已经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要来干嘛的。
这个漂亮姐姐,也让他感觉到有种阴寒的瘆人。
当然会阴寒。
皇帝瞪大了眼睛,就看着心月的另外一只手,从高马尾上摸过,一支锐利的银簪握在了手中,徐徐的朝着
太上皇的确是一个自尊的人,皮肉之苦的羞辱,威胁不了他。
他也是一个绝情的人,不然不会两个儿子都因为他而死。
若是年轻的时候,这样一个年幼的庶子,他可以当摔炮一样的撇了……
“我,愿御驾亲征。”
………
夜里,一千六百个农妇,拿着锄头镰刀,从宋时安的控制区一路东行,终于到达了离国公的控制范围。
这里,都是屯田的地方。
所以分营,庄子,都是均匀分布的。
而在两股势力对立之后,就形成了一片类似于缓冲区的地方,人都撤走了,只剩下防御工事。
比如这条大道之上,就有营寨,哨卡。
在瞭望塔之上,他们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一大队的人马。
不过他们也发现了,这不是军队。
因为是扎堆的队形,没有前中后军,没有旗帜,没有骑兵,可以说哪个将军要是这样排兵布阵,那真是一大祸害,会把人全部害死的。
“去看看是什么。”一名什长对身旁的士兵说道。
“感觉像是流民啊……”
那个士兵骑上了马,手举着火把,朝着那边而去。
而一见到士兵来,所有的‘草鞋兵’全都害怕的往后缩。
这让这名士兵更加确信,这些人是流民了。
“喂!”于是举着火把便上前,对这些人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为何夜里通行,前面禁行!”
他一边说,还一边在观察。
这前头的这些人里,劳力为主,不过还有一些妇孺,老头,每个人都风尘仆仆,饥肠辘辘。
至于其余人,他的火把照不了这么远,也看不太清。
“我们是从宋时安那边来的!”一人回答道,“要去逃荒!”
“逃荒?”这名士兵不解的问道,“你们的宋府君,不是要给百姓分粮食吗,怎么,你们没有?”
“他说粮仓都被烧光了,没有粮食,还把贾将军的粮食给全都运走了,我们现在已经没粮了!”一人气愤的说道。
“有这事?”士兵笑了起来。
怎么两边的舆论差别这么大。
离国公那边造反的说,宋时安要给老百姓分粮食。
宋时安这边却说,粮食都被偷走了,宋时安也不管他们死活。
“是啊是啊,军爷能不能给我们一口饭吃。”
“我们都知道太子有粮,还没有被烧。”
“求求军爷行行好,收留我们吧。”
老百姓开始哀求起来。
那名士兵打量了一番这些人后,说道:“大晚上哪有粮食给你们,先等着吧,我去通报一下,或许太子恩德,能收留你们。”
说完,他便骑着马回去了,对什长汇报道:“是逃荒的百姓,宋时安那边的粮食怕是不够了,所以没有分给百姓。这些人实在是活不下去,就想往太子这里跑。”
“我就知道。”什长道,“既然粮食被烧了,肯定损失惨重,给兵吃都不够,怎么能把白花花的粮食浪费给老百姓。”
“那怎么办?”
“等下,我去跟百总通报一下,你看着这些人,别让他们过来。”
“好。”
就这么,百总被盯梢的什长通报后,亲自过来了。
在瞭望台上,看着那些人,忍不住笑着说道:“这宋时安如果连他地盘的这些老百姓都养不起,那这一仗,他拿什么打啊。”
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并不在乎谁输谁赢,更不屑于什么名正言顺,他们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命。
现在宋时安都这样了,那跟着离国公的话,肯定是活命的机会更大。
“好,让这些百姓等着,明日了就会给他们说法。”百总说。
“是。”
什长点头,去传话。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他便回来了:“跟那些老百姓说了,不得靠近拒马,等上一晚,第二日便会给他们答复。”
“好。”
百总因为这大功一件,满意的点头。
百姓们便这般在营寨前,稀稀拉拉的席地而睡。
数千人,躺在了地上。
有些就在拒马旁边,离最近的士兵不足百步。
不过守备的士兵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就在上面看着。
反正都是帮拿着锄头镰刀的百姓。
只要在红线之外,就不用去管。
时间就这般流逝,半个小时之后,这些老百姓都差不多在地上睡着了,看得瞭望台上的哨兵都犯困,然而在眨了下眼后,那些老百姓突然全部都站了起来,拿起锄头镰刀,便像是蝗虫过境一样,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