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沙瑞金几近软硬兼施的坚持下，程度终究还是无奈地松了口，同意让天河控股集团与领航、贝德投资集团进行一次正式的接触洽谈。
他特意强调，全程的接洽安排可以由省委方面出面协调，以示对省委工作的支持和对国际资本的礼节。
“但是，”程度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沙书记，我们必须明确一点：这仅仅是一次接触和谈判的机会。最后能否谈成，以何种条件谈成，主导权和决定权，百分之百在天河控股、东辉集团等企业自身。省委省政府的角色是牵线搭桥、优化营商环境，而不是越俎代庖，更不能施加任何形式的行政压力。企业，尤其是像天河这样的市场化龙头，有其自身的战略考量和商业判断，我们必须尊重。”
这番话，既是对沙瑞金的提醒，也是划下的一道清晰红线。
沙瑞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企业自主决策，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嘛。省委就是提供平台，做好服务。”
他心里想的却是，只要上了谈判桌，有了省委书记亲自出面主持的“高度”，很多事情的压力和导向，自然就会不同。
届时，再结合一些“工作需要”和“大局考量”，未必不能推动事情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于是，此次备受瞩目的“洽谈会”便定下了基调：由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主持，在省委的框架内进行，旨在“引进国际顶尖资本，助力汉东产业升级”。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省委大院门口。由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接待办统一调派的黑色轿车排成长龙，静静地等候。
车队前方是开道的警车，气氛庄重而肃穆。沙瑞金乘坐的奥迪A8L居中，车牌号是汉东省委的1号车。他的旁边，坐着省委副书记、京州市委书记程度。
后面跟随的是相关省委常委、副省长、发改委、商务厅、国资委等主要部门负责人，以及领航、贝德集团方面提前抵达的代表。
一行数十辆车，浩浩荡荡，宛如一条威严的黑龙，驶出省委大院，朝着位于京州东南部、占地广阔的天河工业园区进发。沿途交警提前管控，车队畅通无阻，引得市民侧目，议论纷纷。
车内，沙瑞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密集的高科技园区和现代化厂房，打破了沉默：“程书记，这天河工业园区，真是气势恢宏啊。听说天河控股就是从一间小作坊发展起来的？”
程度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熟悉的景象，闻言，语气平和地介绍道：“是的，沙书记。天河集团的前身，叫‘天河技术有限公司’，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常成虎在十三年代末创立的。并不是什什么小作坊，开始的注册资金就超过了一亿元。”
“哦？还有这层渊源？看来我们汉东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啊。”沙瑞金适时地发出感慨，眼神中带着探究。
“那小子，当时也就是赶上了下海经商的热潮，加上胆子大，敢闯敢拼，算是一时运气好，抓住了机会。”程度笑了笑，语气略带追忆，但更多的是客观陈述，“不过，公司真正走上正轨并迎来爆发式增长，是在我妻子，也就是您可能听说过的江知夏，她从国外留学回来，在汉东大学任教，正式接管公司运营之后。是她引入了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确立了以研发为核心的发展战略，才一步步有了今天的天河控股集团。”
沙瑞金微微侧身，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程书记，这么说来，天河控股能有今天，江知夏同志功不可没。不过……你在京州、在省里工作这么多年，有没有在政策上、资源上，为天河控股的发展……提供过一些特别的‘方便’啊？”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且极其敏感，直指官员亲属经商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车厢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凝滞了，连前排的秘书和司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程度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刚才那份介绍往事的平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严肃和冷峻。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直视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说道：“沙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关于这一点，我程度可以在这里，以党性原则和个人名誉向您，也向组织保证：您，或者省纪委，乃至中央纪委，随时可以启动任何形式的调查。但凡能查出一分钱，是我程度利用职权为天河控股集团非法谋取的利益，我个人甘愿接受任何党纪国法的严厉处分，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白与刚直。
沙瑞金似乎没料到程度的反应如此激烈和直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程书记，不用激动嘛，我也只是作为班长，关心一下同志的家庭情况，随口一问，绝没有其他意思。组织上对程书记的党性原则和工作操守，自然是信任的。”
然而，程度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冷冷地看了沙瑞金一眼，语气冰寒地说道：“沙书记，关于您刚才在车上提出的这个问题，以及提问的场合和方式，我个人认为极其不妥，已经超出了正常同志间关心和谈话的范畴。我保留就此事，在必要的时候，向上级组织如实反映情况的权利。”
“程书记，我就是作为同事，好心提醒一句，注意影响嘛，不至于，不至于反应这么大。”沙瑞金被程度冷硬的回应噎了一下，脸上讪讪地笑了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但眼底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并未散去。
他当然不是随口一问。来汉东之前，以及到任之后，他背后的人和他自己，都曾动用过各种渠道，试图摸清程度与天河集团之间可能存在的“灰色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