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没再起。甲板上的绿雾像一层凝固的油膜,贴着钢板缓缓爬行,边缘已经逼近我脚边三米。盾牌横在身前,内侧那幅蜡笔画还在渗水,淡蓝色的液体顺着心形图案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碰到毒雾就“嗤”地一声腾起白烟,然后凝出一小撮淡绿色的冰晶,簌簌掉落。
我没动。
右腿从膝盖往下还是麻的,像是有根生锈的铁丝缠在神经上,稍微一用力就抽着疼。我靠在舱壁上,左手依旧捂着湿透的围巾,右手握紧盾牌把手,指节发胀。刚才十五秒的倒计时卡在“4秒”不动了,系统也没再弹新提示,但我知道这不代表安全——只是死法换了种节奏。
我低头看盾牌。
蓝液还在出,但速度慢了。之前是持续渗出,现在得等十几秒才有一滴成型,挂在蜡笔涂层边缘,颤巍巍地悬着,迟迟不落。我试了下把盾牌往前推半米,让滴落范围覆盖更前的甲板。液体砸下去,照样能凝住毒雾,形成巴掌大的清净区,可只要我不收回来,那片区域边缘立刻被绿雾重新吞没。
有效,但范围极小。
而且消耗在加快。
我用左手小心刮了点盾徽凹槽里的凝胶状物质,指尖一碰就凉,质地像医用冷敷贴,但更有韧性。我把它抹在围巾外层,靠近鼻梁的位置。布料吸了这东西,颜色没变,但我吸气时,苦杏仁味确实淡了。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过滤效果。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的系统界面闪了一下。
灰底,白字:“检测到生物活性涂层反应,启动成分分析”。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像当年部队里那种老式终端开机时的静默自检。
三秒后,报告弹出:
“涂层含陈雪唾液成分,与VX毒素发生酯交换反应,生成无毒酯类”
字很小,排列整齐,像实验室打印出来的检测单。停留三秒,自动消失。
我没眨眼。
唾液?陈雪的?
我想起来了。那天她非要把这幅画画完,坐在茶几边上涂了半小时,中途铅笔断了,她咬笔头的时候流了点口水,正好蹭在蜡笔上。后来她把画按在我冲锋衣胸口贴好,还拍了两下,说“爸爸带着它就不会中毒”。我当时没当真,只觉得孩子话。
但现在,这块盾牌真的在“解毒”。
不是高科技,不是军用材料,是十岁小孩画画时不小心留下的口水,混着劣质蜡笔的油脂,在遇到致命神经毒剂时,莫名其妙起了化学反应。
我盯着盾徽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陈雪”。粉色蜡笔写的,笔画抖,最后一个“雪”字还带了个小钩,像是临了灵光一闪加的。
现在那块区域的涂层正在缓慢干涸,蓝液出得越来越少。我意识到,这东西可能没法再生。它是反应物,不是机器。一旦耗尽,盾牌就只是块金属板。
我脱下冲锋衣,动作很慢,怕牵动右腿。内衬是灰色抓绒布,我撕下一角,叠成两指宽的布条,轻轻压在盾徽凹槽上。凝胶沾上来一点,不多,但够了。我把布条对折,塞进贴胸的内袋,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应急储备。
做完这个,我抬头往防水箱方向看。
十五米外,那点阴影还蹲着个人影。周婉宁一直没动。她抱着计算机,屏幕朝向我这边,光线太暗,原本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我望过去的那一秒,屏幕突然亮了。
红字,清晰:
“海岸警卫队还有3分钟到达……”
字体不大,但足够我看清。她没说话,也没按通讯键,就是把信息打出来,借着屏幕反光让我看到。我知道这是单向广播,她接的是公开频段,不能发信,只能收。但她找到了最省电、最隐蔽的方式,把关键情报送到了我眼前。
我点头。
幅度很小,但应该能看见。
她没回应,只是把屏幕又调暗了,重新藏进阴影里。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下一步动作,等敌船有没有反应,等警卫队是不是真的会来。但她没催,也没问,就像我们早就默契好了——她说情报,我做决定。
我低头看盾牌。
最后一滴蓝液终于落了下去,砸在甲板上,烧出个小坑,然后凝成绿豆大的冰渣。盾徽表面已经基本干了,只剩下几道浅蓝色的痕迹,像旧伤疤结的痂。
反应停止了。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金属,没有任何标识。正面那幅画,心形盾牌的轮廓还在,但颜色褪了,纸角卷起,被海水泡过的地方有点发皱。陈雪画它的时候,是想让我挡得住所有坏人。现在它真的挡住了毒,但方式谁都没想到——不是靠硬度,不是靠技术,是靠一个孩子的口水和一笔涂色。
我把它抱在怀里,左手依旧按着围巾,右手握住把手。右腿的麻木感没完全退,但我试着把重心往左移,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撑住了。
清净区还在,半径不到一米,刚好够我站直。再往外,绿雾继续蠕动,像有生命一样试探着边界。我往前踏了半步,毒雾立刻涌上来一点,碰到残留的蓝液痕迹,“嗤”地冒烟,又被逼退。
有效范围缩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