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一张面具。
当沂水寒脸上的皮肤像烧开的蜡油一样融化,暗红色的肌理在皮下疯狂蠕动、重组,最终定格成那张狰狞的赤鬼面容时,凌伊殇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没有缝隙,没有穿戴的痕迹,那张象征着魔教至高权力的鬼面,就是从导师的血肉里生长出来的。
赤鬼即沂水寒,沂水寒即赤鬼。
疼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皮层,一股透骨的寒意先一步冻结了凌伊殇的思维。不是因为心脏被洞穿,而是因为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碎的违和感,此刻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识海,拼凑出了残酷的真相。
难怪。
难怪当初依依和小白被掳走时,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凭小白那只万年老猫的警觉性,怎么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带走?除非,来人是她们绝对信任、甚至主动迎上去的长辈。
难怪营救行动顺利得像一场排练好的默剧。那个所谓的“神秘据点”,根本就是沂水寒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设下的局。蓐玄机那胖子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小心族长”,根本不是什么官场套话,而是一次越界的死谏。
她们早就知道了。
凌伊殇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远处浑身颤抖的少女和那只炸毛的黑猫。她们那种绝望多过惊讶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为了不让他卷入这场无法抗拒的漩涡,她们选择了沉默,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将他隔离在真相之外。
傻瓜。
“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呛出了喉咙。那只刺入胸膛的手臂开始缓缓抽离,并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那只手仿佛是由某种高维度的规则构成,带着一种掠夺生机的冰冷吸力。
“不——!师父!你疯了吗?!”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死寂。零落依身上的华贵长裙无风自动,左侧的神圣金芒与右侧的深渊紫气彻底失控。她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她曾经最敬爱的老人冲去。
圣魔之力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把混沌的长矛,直刺沂水寒的后心。那是她全部的力量,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即将失去爱人的恐惧。
然而,差距太大了。
戴着赤鬼面具的沂水寒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左袖。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劲气凭空而生,那不是伤害性的攻击,而是一种绝对的、无法逾越的拒绝。
“砰。”
零落依的身躯被轻飘飘地推开,重重地摔在十米开外的草地上。那股力量控制得极好,没有伤她分毫,却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剥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手继续在凌伊殇胸膛内搅动。
“吼——!”
一声震慑灵魂的虎啸在山林间炸响。小白娇小的身躯瞬间被黑白两色的光茧包裹,原本慵懒的黑猫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半虚幻的巨兽虚影。
阴阳虎,杀伐现。
它没有去攻击沂水寒,因为它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什么级数的怪物。它化作一道流光,死死地挡在摔倒的零落依身前,脊背弓起如同拉满的强弓,碧绿的眼眸此刻化为竖瞳,死死盯着那个它曾经在他膝盖上睡觉的男人。
“老东西,”小白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万古沧桑的沙哑,喉咙里滚过雷鸣般的低吼,“你答应过本座,只要不动他,我们就不揭穿你这副恶心的皮囊!你违背了契约!”
面对指责,那张赤鬼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面具下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沂水寒原本的清朗,而是像无数冤魂在枯井中哭嚎的重叠声:
“契约……在命运面前,一文不值。”
沂水寒的手终于完全从凌伊殇的胸膛抽出。那一瞬间,凌伊殇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不仅仅是生命力,还有某种更本质的、连系着灵魂的根基。
失去了支撑,凌伊殇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向后倒去。
“伊殇!”
零落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爬过去,在他落地前一把抱住了他。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那一半圣洁一半妖冶的长裙,像是一朵在地狱盛开的曼珠沙华。
“别怕……别怕,我有圣疗术,我有神圣护盾……”零落依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掌心亮起耀眼的金色光芒,不要钱似的按在凌伊殇胸口那个恐怖的空洞上。
可是没用。
那伤口边缘附着着一层诡异的黑色规则之力,圣光刚一接触就被吞噬殆尽,连一丝肉芽都无法催生。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凌伊殇苍白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她抬起头,冲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嘶吼,“他是你的徒弟啊!是你最骄傲的学生!你怎么下得去手!”
沂水寒静静地伫立着,指尖还在滴落着爱徒的鲜血。赤鬼面具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痛苦?是挣扎?还是早已麻木的偏执?
“依依,恨我吧。”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我别无选择。那个位置……那个结局……只有这样才能改写。”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那轮并不存在的血月,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能再见到‘她’……他必须‘死’。这是交换,是唯一的筹码。”
“她”?
凌伊殇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但这一个字却像惊雷般炸响在耳边。那是谁?从未听说过师父提起过任何关于“她”的事情。为了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未知的存在,就要拿活人的命去填?
这就是所谓的……大义?
真是……荒谬得想笑啊。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碎玻璃。寒冷从四肢百骸向中心蔓延,那是死亡的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不容置疑的拉扯力。
封青玉在他脑海里的咆哮声已经弱了下去,那个骄傲的灵魂体似乎正在用尽最后的力量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傻……丫头……”
凌伊殇艰难地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平时那样欠揍的笑容,却发现连控制面部肌肉都成了奢望。他只能颤巍巍地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擦掉零落依脸上的泪水。
别哭啊。
哭了就不漂亮了。
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创世大陆尽头的海,听说那里的水是倒着流向天空的;还想带你去尝尝后小棠那个吃货藏起来的顶级食材;还想……
遗憾啊。
手抬到一半,那种无力感瞬间袭来,重得像挂了千斤巨石。就在手臂即将垂落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蜷缩,从袖口的暗袋里——而不是那个空间宝石中——极其笨拙地摸出了一个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