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戒指。
没有繁复的魔法阵,没有珍贵的宝石,指环是用一种普通的星银草草打磨的,上面镶嵌的也不是什么能量晶石,而是一颗被打磨得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弹珠。
那是他来之前利用记忆中的样子制作的,就偷偷用星烬化作刻刀,学着古籍上的样子,做了一个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无比寒酸的“六爪托戒”。
本来想找个浪漫点的机会,比如在她那个圣魔领域里放个烟花什么的再拿出来。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给……你……”
凌伊殇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水面,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会被风声掩盖。
零落依浑身一僵,看着那个躺在他掌心、沾染着血迹的粗糙戒指,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割开。
“我不要……凌伊殇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你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给我这个!”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抓住他的手,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心,连同他的手指一起按在自己脸上,“你自己给我戴上!等你好了,我要你跪下来求我收下!听到没有!”
“呵……”
凌伊殇的视线开始发黑,视野里的那张绝美的脸庞正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好困。
身体好轻,像是要飘起来了。
这就是解脱吗?
“依依……活……活下去……”
最后的一丝力气随着这句话耗尽。那只想要抚摸她脸颊的手,终究还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无力地垂落在草地上,激起几片染血的草叶。
那双总是透着机灵和狡黠的天青色眸子,此刻缓缓失去了焦距,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白。
“伊殇——!!!”
零落依的悲鸣声穿透了罡风,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惊起无数飞鸟。她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白身上的光芒散去,重新变回了那只小黑猫,它颓然地趴在凌伊殇的脚边,用头轻轻蹭着那只不动的手,嘴里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远处那个如同魔神般伫立的身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沂水寒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痛吼。那张在他脸上生根发芽的赤鬼面具,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咔嚓……咔嚓……”
碎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任何外力的攻击,那张象征着邪恶与力量的面具,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又或者是承受不住宿主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剧烈排斥,开始寸寸崩解。
暗红色的碎片如同剥落的墙皮,一片片掉落在地,化作黑烟消散。
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布满冷汗,且极度扭曲的脸。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暴戾与邪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清明,紧接着,是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沂水寒像是刚从一场几百年的噩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视线所及,是他最疼爱的那个小丫头,正绝望地抱着一具尸体。
而那具尸体穿着天青色的长袍,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那张脸……是他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叫他“沂老头”的徒弟。
视线下移。
沂水寒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原本用来握笔、用来施法、用来抚摸徒弟头顶的手,此刻正被浓稠的鲜血包裹。那血还是温热的,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是凌伊殇的血。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一击的手感,穿透骨骼的阻力,心脏破裂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如同慢镜头回放般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演。
是他做的。
是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男弟子。
“我……我……”
沂水寒的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地。这位在创世大陆叱咤风云、让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顶尖强者,此刻却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凑到眼前,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恐惧。
一种比死亡还要深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他真的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亲手斩断了自己在世间最后的羁绊。
“我都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着,沙哑得不成样子,两行浊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零落依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和凌伊殇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
山风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在这个注定被诅咒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