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周星星反常地安静。酒精的作用似乎褪去了一些,他不再摇晃,脚步稳了不少,但依然沉默。直到推开307的门,暖黄台灯的光晕漫出来,照亮他一半侧脸,他才忽然开口:
“我爸妈在我十岁那年离的婚。”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何粥粥关门的动作顿住了。她站在门边,看着周星星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肩线微微垮着,不再像平时训练时那样绷得笔直,像某种无形的盔甲,在深夜里悄悄卸下了一角。
“我爸觉得打游戏没出息。”周星星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妈……无所谓,她有了新家庭。”
他转过身,靠在桌沿,看向何粥粥。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他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点寂静燃烧的炭火。
“电竞是我唯一抓住的东西。”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何粥粥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打得好了,就能赢。赢了,就有人看见。看见,就……没那么容易被扔掉。”
何粥粥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这个在游戏里无所不能、在训练中严苛到不近人情、永远冷静自持的周星星,会有这样的过去。那些锋利的外壳,那些毒舌的言语,那些拒人千里的冷淡,原来不仅仅是性格,也是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外衣。
“我……我哥对我很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虽然我们经常吵架,但他会陪我打游戏,输了也不骂我,就一遍遍陪我练。”
她说的是何远,但也混杂了她自己的记忆。那些和哥哥挤在一台电脑前,为了一次漂亮的配合欢呼,为了一次愚蠢的失误互相嘲笑的下午。那些哥哥手把手教她走位、教她插眼、教她看小地图的时光。那些属于“何粥粥”的、温暖的、真实的过往,此刻被她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何远”的兄弟故事,讲述出来。
“他手速其实不快,但意识特别好。”她继续说着,声音渐渐平稳,陷入回忆的柔光里,“有一次我们双排,我玩辅助,他玩ADC,对面打野来抓,我们都残血了。他明明可以卖我走的,但他回头了,用最后一点血量换了对面打野,然后自己死了。我活下来了,还拿了个助攻。”
她顿了顿,想起屏幕上哥哥灰掉的ID,和耳机里他满不在乎的笑声:“他说,辅助活着才能做视野,ADC死了就死了,不值钱。”
周星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握着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平静,像在听一场重要的战术分析。
“后来呢?”他问,声音很低。
“后来……”何粥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静水,却莫名让人有倾诉的欲望。“后来他为了考上这个专业,拼命训练,把手腕练伤了,疼得晚上睡不着。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是我偷偷看到他抽屉里的膏药才知道的。”
这是真的。何远的手腕确实有旧伤,是长时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但那膏药,是她发现的,不是哥哥告诉她的。细微的真实掺杂在谎言里,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加可信,也更加……危险。
周星星沉默了。他看着何粥粥,目光很深,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比你哥说的有趣。”
何粥粥心脏猛地一跳。
“他之前跟我提过你,只说有个弟弟,也打游戏,玩得还行。”周星星放下水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他没说,你这么……细腻。”
细腻。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平静的水面。何粥粥攥紧了床单,指尖冰凉。她说得太多了。那些属于女生的、对细节的观察,对情感的描述,对“不值钱”的ADC回头救人的感动,都和她试图伪装的、大大咧咧的“男生”形象格格不入。
“我……”她想解释,想说男生也可以细腻,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