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酒后残留的头痛,也像别的什么。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房间里暖黄的光晕。
“我哥他……不太会表达。”何粥粥最终干涩地说,试图补救,“他其实很关心我,就是……嘴笨。”
“嗯。”周星星应了一声,依旧没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粥粥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她:
“那你呢?为了什么打电竞?”
何粥粥愣住了。为了什么?她从来没想过。一开始只是陪哥哥玩,后来是喜欢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再后来……是为了顶替他,留在这里。但这些都不能说。
“我……”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喜欢赢的感觉。也喜欢……和队友一起,打出漂亮配合的时候。”
这是真话,至少部分是。她确实享受游戏带来的纯粹快乐,享受和周星星双排时,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这快乐和默契,都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上。
周星星终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他整个人在明暗交界处,表情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那就别输。”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底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别让你哥的伤白受,也别让……相信你的人失望。”
相信你的人。
何粥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涩,刺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骨节泛白。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叹息。
周星星没再说话。他走回自己床边,脱掉鞋,躺下,背对着她。呼吸声很快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
何粥粥还坐在床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周星星均匀的呼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像一道分割线,横在她和他之间。
她想起他说的“父母离异”,想起他说“电竞是我唯一抓住的东西”,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让相信你的人失望”。那些话语,像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也更孤独的周星星。
而她,用谎言堆砌的故事,用伪装掩饰的细腻,用“哥哥”的身份,却意外地触碰到了那个孤独外壳下,真实的内里。
这很危险。危险得像在悬崖边跳舞,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但心脏深处,那点被酒精、被触碰、被深夜倾诉搅乱的情绪,却像潮水般缓慢退去,留下一片潮湿的、柔软的沙滩。沙滩上,清晰地印着今晚所有的细节:他搭在她肩上滚烫的手,他笨拙的“手重了”,他讲述过去时平静的侧脸,和他最后那句,带着某种复杂重量的“相信”。
何粥粥慢慢躺下,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是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和周星星衣服上那种干净的、清冽的气息,在深夜里,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离哥哥回来,还有最后一天。
但这一夜,这道被月光分割的光痕,和光痕两边,各自背负着秘密与孤独的两个人,却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将某些真实的东西,悄悄埋进了这个充满谎言的房间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像浓稠的墨,缓缓漫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