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静滞力场实验舱”的路,是顾怀远走过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一段。
跟随守秘者,他们在“守望者”巨舰的钢铁残骸深处穿行。四周的景象如同地狱的回响——断裂的龙骨如同巨兽的肋骨刺破甲板,扭曲的管道喷涌着未知的冷凝液或能量浆流,焦黑的爆炸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混合着臭氧、金属熔化和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机物腐败又似规则溃烂的恶臭。
这里不只是物理层面的损毁,更是规则层面的“创伤区”。紊乱的规则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闯入者脆弱的防护和精神。顾怀远不得不分出更多力量护住怀中的光团,即使有守秘者在前方引导,规避最危险的区域,他依然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漏水的桶,飞速消耗。
怀里的林晓怼异常安静。自从做出那个决绝的决定后,她的光团就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波动,光芒稳定而柔和,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节能休眠。只有通过那根坚韧的精神连接,顾怀远才能感觉到她意识深处依旧存在的、微弱却清晰的脉动,如同熟睡者平稳的呼吸。她没有再传来任何意念,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用在维持自我的稳固上,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沉睡”做准备。
这份沉默,比之前的痛苦挣扎更让顾怀远揪心。他宁愿她抱怨、害怕、甚至像以前那样怼他几句,也好过这样寂静的、带着牺牲意味的顺从。
“前方,B-7区,结构最不稳定的区域。”守秘者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在破损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它的拟人身躯在前方如同最灵巧的壁虎,穿过一处仅容侧身通过的金属裂缝,“检测到高浓度‘锈蚀’残留和活跃的规则裂隙。紧跟我的步伐,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的物质或看似平静的‘地面’。”
他们钻进裂缝。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纵向撕裂的舱室,半边结构已经彻底塌陷,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承重梁和断裂的管道连接着两侧。脚下所谓的“路”,是倾斜的、布满滑腻粘液和暗红色菌斑的金属板。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散发微光的暗红色孢子,接触到防护服表面会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更危险的是,在塌陷边缘的虚空中,时不时会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几米长、内部闪烁着诡异紫黑色光芒的“伤口”——那是空间结构在规则乱流长期冲击下形成的、极不稳定的临时裂隙,任何东西靠近都可能被吸入、撕裂或传送到未知的地方。
守秘者身上亮起淡淡的蓝色导引光,精确地标示出一条蜿蜒但相对安全的路径。顾怀远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他能感觉到脚下金属板的呻吟和滑动,能感觉到那些孢子试图钻透防护服的侵蚀,更能感觉到虚空中那些裂隙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吸力。
怀中的光团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极度恶劣,微微紧了紧,传递出一丝本能的紧张。
“就快到了。”守秘者突然说,“穿过这个区域,就是相对完好的核心动力区外围。实验舱就在那里。”
仿佛是为了验证它的话,前方塌陷区的尽头,隐约出现了相对规整的金属墙壁和还在微弱闪烁的应急灯光。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最后一段相对稳固的、连接着对面走廊的金属悬桥时——
异变陡生!
头顶上方,一块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巨大无比的装甲板,在长时间的应力作用和“锈蚀”侵蚀下,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坠落!
它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带着崩塌的惯性,如同倒塌的山峰,朝着他们所在的悬桥中部狠狠砸来!
速度太快!范围太大!根本无处可躲!
“跳!”守秘者厉喝(如果电子音可以算厉喝的话),它的身体猛地向前弹出,机械手臂抓住前方走廊的边缘。
顾怀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抱着光团,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前方扑出!目标是悬桥靠近对面走廊那一端的边缘!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整个空间都在颤抖!沉重的装甲板狠狠砸在悬桥中段,脆弱的金属结构如同纸糊般瞬间扭曲、断裂!顾怀远感觉到脚下一空,身体随着断裂的桥面一起向下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空着的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对面走廊边缘一处凸起的金属框架!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要将他手臂扯断,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漂浮的致命孢子云。断裂的悬桥残骸和一些碎块擦着他的身体坠落,消失在深渊中。
怀里的光团传来剧烈的悸动!林晓怼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惊醒!
【顾怀远!】
“抓紧!别怕!”顾怀远咬牙,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青筋暴起,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每一下都牵扯着肋下和手臂的伤口,鲜血渗透了衣物,滴落向下方的黑暗。
守秘者已经翻上了走廊,迅速回身,伸出机械臂想要拉他。但距离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顾怀远抓住的那处金属框架,因为承受了额外的重量和之前的撞击,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边缘开始出现裂痕!
要断了!
“把那个能量体给我!”守秘者突然急促地说,“减轻你手臂的负重!快!”
顾怀远瞬间明白它的意思。林晓怼的光团几乎没有物理重量,但其存在的规则“信息量”本身,在这种脆弱的规则环境下,可能就是一种无形的负担。而且,如果框架断裂,他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信任在瞬间建立。顾怀远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光团向上轻轻一抛!
守秘者的机械臂精准地接住了光团,一股柔和的能量场将其包裹、稳定。
几乎就在光团离手的刹那——
咔嚓!
顾怀远抓住的金属框架彻底断裂!
他身体一沉,向下坠去!
“抓住!”守秘者的另一只机械臂如同闪电般探出,在千钧一发之际,牢牢扣住了顾怀远的手腕!
强大的机械力量传来,将顾怀远猛地拉上了走廊边缘。两人(一人一机)翻滚着摔在相对安全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喘息。
顾怀远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和伤势,立刻看向守秘者手中的光团。
光团安然无恙,光芒依旧平稳。林晓怼的意念传来,带着后怕和浓浓的担忧:【你怎么样?!】
“没事……”顾怀远喘着粗气,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和脱力踉跄了一下。
守秘者已经起身,将光团递还给顾怀远。“抓紧时间。刚才的崩塌动静很大,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顾怀远点头,将光团重新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林晓怼的意念没有再抗拒,反而传来一股支持的力量,试图缓解他的疼痛和疲惫。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最后一段相对完好的走廊,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静滞力场实验舱”位于一个独立的、半球形的厚重金属舱室内。舱门是圆形的,由多层高强度合金和规则屏蔽材料构成,此刻紧闭着。舱室旁有一个独立的控制台,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参数和力场状态。
“实验舱内部规则稳定装置基于‘火种’早期技术‘永恒之锚’原理构建,理论上可以隔绝外部绝大多数规则干扰,包括高维共鸣。”守秘者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我会设定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静滞力场强度,尽量减少能量消耗和对她意识的压制。但即便如此,一旦进入,她的感知将无限趋近于‘无’,时间感也会被拉长到近乎停滞。”
顾怀远走到那扇厚重的圆形舱门前,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怎么启动?进去后……外面还能知道里面的情况吗?”
“外部监控系统基本完好,可以监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和力场稳定性。但无法得知内部意识的具体状态。”守秘者调出操作界面,“需要她的主动配合,进入指定位置,然后从外部启动力场。过程不可逆,只能从外部解除。能源方面,我将其连接到一处相对稳定的备用能源节点,预计可维持……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对于可能陷入近乎时间停滞状态的林晓怼来说,或许只是漫长一瞬。但对于外面的顾怀远,对于这个危机四伏、瞬息万变的世界,那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征途。
【足够了。】林晓怼的意念传来,平静而坚定,【顾怀远,开门吧。】
顾怀远的手指在控制面板的开启指令上悬停了片刻,最终,用力按了下去。
嗤——
沉重的圆形舱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内部。
舱内空间不大,中央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平台,平台上刻画着极其复杂的、散发着微光的规则纹路。平台上方,悬浮着几枚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水晶状结构,那是力场发生器和规则稳定锚。整个舱室内部简洁、冰冷,充满了非人的科技感。
林晓怼的光团从顾怀远怀中飘起,缓缓飞入舱内,落在中央的平台上。光团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古老的纹路,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我要开始了。】林晓怼的意念最后传来,面向顾怀远,也面向守秘者,【守秘者,麻烦你了。顾怀远……】
她顿了顿,光团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仿佛在“凝视”着他。
【别苦着脸,像生离死别似的。】
【我们说好了,你要来找我的。】
【所以,在外面,要好好的。变强,活下去,把那些烦人的家伙都收拾干净。】
【然后……记得来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