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尽的坠落和翻滚中挣扎。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和规则层面的错乱撕扯。仿佛身体和灵魂被扔进了一个疯狂的、不断搅拌所有色彩与概念的万花筒。
顾怀远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他唯一能抓住的，是座椅扶手那冰冷的触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林晓怼安危的揪心牵挂。
终于——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与某种坚硬表面撞击的巨响，天旋地转的感觉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被狠狠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椅背。撞击的震荡透过舰体传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顾怀远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头昏脑涨。舷窗外不再是狂暴的空间乱流，而是一片……静止的、带着暗红色调光芒的黑暗。远处似乎有些微弱的光点，但看不真切。逃生舰内部的应急灯亮起，投下惨淡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和金属摩擦的粉尘。
“咳咳……都……还活着吗？”铁匠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着剧烈的咳嗽。
“活着……”凌霜喘息着回应，迅速解开安全带，检查旁边的欧文。老人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包扎处渗出血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显然刚才的撞击对他虚弱的身体是雪上加霜。
老烟闷哼一声，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拖着伤腿，警惕地看向四周舷窗。
顾怀远也解开束缚，第一时间扑到舷窗前，向外望去。
他们似乎坠落在……某个巨大的、空旷的、非自然形成的空间内部。地面（如果能称之为地面的话）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冷却熔岩又似某种生物质甲壳的崎岖表面，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边际。头顶极高处，是同样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穹顶”，上面零星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白或幽绿光芒的、像是巨大晶簇或某种腺体结构的东西，提供着极其有限且诡异的光照。
空间中没有明显的空气流动，温度极低，呼吸时能看到白气。重力似乎存在，但与常规感觉有些微妙的偏差，让人脚步虚浮。
这里绝不是规则之海，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球表面或常规太空环境。
“导航系统完全瘫痪，外部传感器损毁率85%，只能探测到非常有限的周边环境数据。”铁匠在控制台前捣鼓着，屏幕闪烁不定，“能源剩余……41%。生命维持系统受损，但还能最低限度运行。好消息是，外壳似乎没破，我们没立刻死在外面。”
“这里是哪儿？”凌霜扶着昏迷的欧文，眉头紧锁。
顾怀远收回目光，心中那份对林晓怼的担忧被眼前诡异的处境暂时压下，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股规则力量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看环境……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人造的，或者被改造过的空间。也许是‘摇篮’的某个秘密前哨站？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留下的遗迹？”
他想起了“毒蛇”协议启动时，屏幕上最后残缺的警告——“路径……重新计算……指向……‘静滞力场实验舱’附近规则……褶皱……”难道，这里就是那个“褶皱”？那个干扰了跃迁的未知高维信标指向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带他们来的那股力量，是敌是友？是随机的空间异常，还是……有意识的引导？
“不管这里是哪儿，我们不能呆在舰里。”老烟哑声道，“能源和氧气有限，需要侦察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资源。”
顾怀远点头同意。他走到储物柜前，找出几套还算完好的基础太空服（“摇篮”制式，自带简单维生和通讯），分发给众人。又找到一些应急工具、照明棒和一把多功能地质锤作为武器。能量武器只剩铁匠和凌霜的手枪还有少许能量。
给昏迷的欧文穿上太空服是个费劲的活儿，好在老人虽然虚弱，但太空服的自动维生系统能暂时稳定他的状况。
准备妥当后，铁匠尝试打开逃生舰的舱门。气密阀转动，舱门向外滑开，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淡淡硫磺和金属氧化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众人依次走出，踏上了那片暗红色的“地面”。脚下触感坚硬而粗糙，类似风化的玄武岩，但仔细看，表面有许多细微的、规则的几何纹理，像是人工雕琢或某种生物活动的痕迹。
他们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功率调至最低以节省能源），光束切开浓重的、泛着红光的黑暗。周围是巨大的、形态怪异的、仿佛凝固的浪涛或扭曲生物内脏般的暗红色结构体，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头盔内回响。
“通讯频道有微弱干扰，但内部通话还行。外部信号……完全被屏蔽了。”凌霜检查着通讯器。
“保持队形，不要分散。”顾怀远走在最前，短棍在手，尽管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物理武器可能作用有限，但至少是个心理依靠。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诡异的环境，精神感知全力展开，警惕着任何异常。
他们沿着一个相对平坦的方向缓慢前进。空间异常空旷，走了十几分钟，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些暗红色的、无声的、巨大而怪诞的结构。
“这鬼地方……大得离谱。”铁匠嘀咕道，“感觉不像是在飞船或空间站里，倒像是在……某种巨兽的肚子里？”
这个比喻让气氛更加压抑。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低矮的“丘陵”。爬上坡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坡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盆地中央，竟然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造物的残骸！
那是一些风格与“摇篮”或他们已知的任何文明都不同的金属结构。线条更加流畅、有机，像是生长出来的而非铸造的，表面覆盖着暗淡的、仿佛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但许多地方已经破损、断裂，蒙上了厚厚的暗红色尘埃。残骸的规模不小，看起来像是一艘中等大小飞船的遗骸，或者某个大型设施的组成部分。
而在这些奇异残骸的旁边，甚至有一部分与之交错、嵌入的，是风格截然不同的、棱角分明、锈迹斑斑的“摇篮”制式金属板和管线！两种不同文明的造物，以一种怪异而惨烈的方式，纠缠、嵌合在一起，仿佛经历了一场同归于尽的撞击或爆炸。
“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事故。”凌霜低声道，“两种不同的文明……在这里交汇了？”
顾怀远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规则之树提到的，“火种”计划早期有许多“播种者”。难道这里是某个早期“播种者”文明的遗迹，与后来探索此处的“摇篮”发生了冲突？
他们小心地走下盆地，靠近那些残骸。距离拉近，能看到更多细节。那些有机风格的金属上，刻着许多从未见过的、优美而复杂的螺旋状或分形图案。而“摇篮”的残骸上，则布满了能量武器轰击和巨大冲击留下的痕迹。
在一处较大的“摇篮”金属板下，铁匠发现了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穿着“摇篮”早期的勘探服样式，身旁掉落着一把老式的能量步枪。
“是‘摇篮’的人……死在这里很久了。”铁匠检查着遗骸和步枪，步枪能量早已耗尽。
顾怀远则在那些有机金属残骸旁，发现了一些更加奇异的东西——几块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暗沉、但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星光流转的“石头”。当他试图用精神感知接触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种极其古老、晦涩、但异常稳定的规则韵律，与“火种”协议和“哀歌”文明的规则都有些微相似，却又自成一体。
这似乎是那个失落文明留下的某种规则存储介质？